基督教的历史本就错综复杂,作者和译者恐怕也有认识和表述的局限,中国读者更没有这种宗教背景。简而言之,最早可追溯到古两河流域和埃及文明的元素,公元前一千纪初形成犹太人的民族宗教。后扩展到非犹太人发展为基督教,罗马帝国晚期和中世纪的欧洲世界宗教。16世纪的宗教改革运动分离出诸多新宗派,通称新教。其中韦伯认为最接近资本主义精神的是加尔文宗。

传统教徒特别是僧侣,推崇避世苦修冥想。新教徒则以世俗活动证明自己的信仰。两种伦理对商业影响的差异,在我看来,韦伯这段话分析地最透彻:“标准中世纪天主教平信徒……只是一系列独立行为……一项行为的具体意图决定这项行为的价值……加尔文宗的上帝要求的不是个别而是一生的善行,并且还要结成一个完整的体系。”
帮助理解,可以参考中国典故田忌赛马。田忌的上中下三等马都稍逊一筹,满盘皆输,但变阵以下马对上马,这一局输地更多,却三局两胜反超。套用这个典故,假定一个人一生工作50年,除去节假日,便于计算取整,总计10000天。天主教徒的人生就如同10000局分散的比赛。加尔文宗则是一场10000局分赛的终生赛,以5001局胜为胜。也如同田忌赛马,人生首要的决策是排列10000匹上中下马的出阵表。
将10000天整合于一个目标,如同10000人在同一天协作,又像放大镜聚焦点火,因而总效能远远超过分散之和。相应每局都有相对全局和自身两个价值,未必一致,人我远虑,必有近忧。逐利是人类的共性,新教徒的独到之处是基于全局实现欲望,韦伯称为理性,更确切说是全局理性,对立面的非新教徒都有也只有高超的局部理性,对全局却是非理性。
这就是商业和军事上习称的战略和战术,也是为什么要区分战略战术。此种联系是客观的存在。只是以前被传统伦理所忽视。中世纪以农为本,农业是年复一年的耕作,不需要区分二者。但资本主义,无论远程贸易还是工业,具有规模效益,也就是较高的盈亏临界点,运营也是非线性地,只有战略思维能支持相应的投资和管理行为。在资本主义早期,就隐含于新教伦理中。
今天仍然构成投资哲学的精髓。本杰明·格雷厄姆(Benjamin Graham)开创证券分析行业:投资价值。他的学生沃伦·巴菲特(Warren E. Buffett)有句名言:“人生就像滚雪球,重要的是找到很湿的雪和很长的坡。”湿雪指在合适的环境中能滚动增长的资金。长坡指能让资金有足够时间增长的企业。在巴菲特“60年的职业生涯中,他所思考的价值和风险一直都没有变。总有人在说规则已经变了,但是他说,只有短线投资,你才可以这么认为。”所以与意识形态观点正相反,这是唯物主义。儒教虽然也提倡入世和有为,以<论语>为例,是松散的语录,全书仁字出现上百次,没有两处含义完全相同。总之依赖情境,而缺乏超越其上的战略思维。孙子曰我专而敌分,是空间的战略思维。我孤陋寡闻,直到清末,陈澹然在<寤言二迁都建藩议>中提出“自古不谋万世者不足谋一时,不谋全局者不足谋一域”,才具有时间的战略思维。
中国企业在伯仲之间。以韦伯的标准衡量,其中大多数还不是企业,而只是一个又一个项目。小企业先生存后发展还可以理解,但一些已有相当物质积累,仍然缺乏战略意识。大多数员工只是在谋生,缺乏新教式职业观,规划整个职业生涯。当今国际秩序正在剧变中,列强的国家战略都面临程度不同的迷失。
而向前数千年,文明起源存在类似的不谋而合。考古学家发现,各大文明的早期,都会建造“华而不实”之物。埃菲尔铁塔之前,金字塔一直是地球上自体最高的建筑。古埃及人可能视为法老升天的阶梯,关系到全民的福祉。学者对此当然不信,令人困惑,以当时技术之落后,金属工具尚未普及,为何要“浪费”如此巨大的资源。还出现外星人地标等一些无稽之谈。
帮助理解,可以参考IT的虚拟技术。以虚拟存储为例,文件大小不一,硬盘经常会有一定的空间闲置。虚拟技术能整合多个物理硬盘的碎片,在客户界面上像一个完整的硬盘那样显示和使用,充分利用资源,也降低运维的成本。
同理,各种神迹确实没有实用性,但先民们还有耕作、水利、贸易和军事等各种真实的活动。神是否存在并不重要,重要地是当人们信神以后,行为模式的改变,对世界的影响。从这个角度,神是存在的。被整合于虚无信仰的共同体,各种真实协作都能增值。增值减去建造神迹的费用,如有盈余,就值得建造。
今天商学院已将真实战略方法发展地博大精深,炉火纯青。但虚拟战略仍有市场,就是通常所说的愿景。战略作为长期规划,必然存在较大弹性或模糊性。普通员工未必有兴趣和能力去理解复杂的战略。好的战略应同时兼有理性决策和情感激励。比如强生公司的使命:解除人类的病痛,制造最好的药品。
索罗斯(George Soros)的反身性理论(Reflexivity)指出:在证券市场,人们基于未来的价值贴现,未来又取决于现在如何贴现,就像鸡生蛋、蛋生鸡一样纠结。这种认知缺陷与实际进程之间的互动即反身性。也许虚拟战略天生的“确定性”能部分地弥补认知缺陷。
先民们和新教徒半出于天才的直觉,半出于自然的选择,找到了虚拟战略。但现代的管理者应对此有清醒的认识,致力提升“虚拟”技术,使虚实两层战略保持大致的磨合。重要地是战略不是虚拟,但虚拟更直观,因此常本末倒置。胡绳在<从鸦片战争到五四运动>中写道:“洪秀全既然把自己所造出来的上帝当成胜利的根源,他就只能企待上帝再次显示奇迹。在革命前期,他曾借用‘天上’的语言来传达人间的革命意志,但是到革命的后期,他从远离实际的王宫中发出来的非人间的语言,已不可能在群众中引起什么激动了。”
特别需要强调,虚拟战略绝不是虚伪的战略,这在中国企业尤为突出。电影<鹿鼎记>有这样一段经典对白:
陈近南:小宝,你是个聪明人,我可以用聪明的方法跟你说话。外面的人就不行!
韦小宝:不解!
陈近南:读过书明事理的人,大多数已经在清廷里面当宫了。所以我们要对抗清廷,就要用一些蠢一点的人。对付那些蠢人,就绝对不可以跟他们说真话,必须用宗教形式来催眠他们,使他们觉得所做的事都是对的,所以“反清复明”只不过是个口号,跟“阿弥陀佛”其实是一样的。清朝一直欺压我们汉人,抢走我们的银两跟女人,所以我们要反清。
韦小宝:要反清抢回我们的钱跟女人,是不是,复不复明根本就是脱了裤子放屁,关人鸟事呀!行了,大家聪明人,了解!继续!
2008.12.4

多年以后,一点公司政治的破事,居然上升到如何评价前十年的高度,就是著名的“贸工技”和“技工贸”路线之争,本世初还翻出来嚼。王小波评价传统文化,打过一个比方:萝卜是蔬菜,但不能说蔬菜是萝卜,最后大家只能吃萝卜樱子。技术是蔬菜,中关村的萝卜是中文信息化。
由此能理解所谓路线之争。三面红旗的经历颇为相近,绝不是偶然。前十年种萝卜,三家都形成总经理加总工的黄金组合。第二阶段卖菜,先后都爆发人事冲突。冲突短期内各有胜负,但最终总工都退出企业。还有观点称为“知本”和“资本”之争,更是扯淡。所谓资本其实是管理者,也是知本。显示历史形成的思维定式:万恶资本家的宣传,计划经济重工程轻管理。
套用企业的说法,中关村园区可以分成三条产品线,其一是研发生产基地,其二是写字楼物业,其三是电子集贸市场。园区仍然拥有中科院和名校的资源,据统计,各项研发和经济指标都高速增长,二十年来翻了数倍。但增值的同时,却不复有从前那么大的势。
村里的老人们会记得,贯村而过的白颐路曾是六排大杨树的林荫道。1996年为了拓宽,砍伐一空。长期跟踪城市建设,出过<城记>一书的记者王军对此耿耿于怀。后被胡亚东院士纠正:“你说的老白颐路还不够老。那条老路才叫美,石块砌路,两侧垂柳。50年代改建了……”希望有一天中关村能回归自然,与科技和人文相与为一。
几种经济观点和现实都有距离。很多企业的客户也是组织。市场失灵论导向两个极端:从来也不灵和万灵,取决于灵的标准是什么。政府的历史可以追溯到原始社会,巫师和军事首领是最早的公务员。但直到近代,才产生严格意义上的市场和企业。
另一端则唯恐避之不及。最典型的例子,美苏等国在核武器上花费了无数的金钱,只进行过两次小(!)当量实战。参谋人员编制疯狂的核战争预案,如“确保相互摧毁”战略,亦称“末日机器”,但人类如今尚存。美国甚至从未使用发射井发射导弹,多部署美国中部,华府担心导弹坠落,引发森林大火。
因此具体部门总要为生存、预算和荣誉而斗争。公共管理重制约,不像工商管理重激励。军队曾花费5400美元和160天时间,才完成价值11000美元的零件竞标,最终节约100美元。书中这样的案例比比皆是。人们对政府的很多成见:官僚主义、扩张成性、阴谋论等等,要么不符合事实,要么似是而非。
理论上止损不会成为企业的战略。但相对较大,以止损为目标的部分也可以称为战略止损。我能想到有这样几种情况:
财务部倾向榨取大型机的剩余价值,郭士纳则认为“这会给客户带来痛苦,违背他们对我们的期望:尽快解决而不是回避问题。长期来看,我们应打碎公司最大的家当……”另一位变革CEO韦尔奇也持同样的观点:“管理总有种倾向:对成本这个烂苹果,每次只舍得削掉那么一点点,不可避免,随市场形势恶化,经理们不得不一次次回到原地再削一点点……”
这是否老生常谈的多元化问题?所谓“化”,要有变化的过程。通常多元化出于投资人或管理者主动,比如国内一些“高科技”公司在股市或政府圈到钱,去做房地产。阴阳相生,有的公司也会“一元化”,比如90年代,诺基亚卖掉了已有百多年历史的林业部门,“如同卖掉祖母的小屋”。
套用危机青蛙的典故,“人造”多元化首先是机会,又如投身沸水,进入新市场初期形势极其严峻。必须动员巨大的资源,特别是懂行的人,全力一跃,生死由命。自然多元化首先是危险,像温水煮青蛙,看上去形势一片大好,实则潜移默化,等感觉不妙,已经跳不起来了。
选择并非只有左和右。企业计算市场同样发生过自然多元化,90年代,随着价格和技术的门槛降低,信息系统逐渐分化为硬件、软件和服务,每类下面还能再分。当时的CEO约翰·艾克斯(John Akers)曾计划把IBM拆成几家一元公司,但路易·郭士纳(Louis Gerstner)接任后,找到了新的一元:服务。
说到底,“元”是什么?某种习惯的看法,是政府统计年鉴的分类:机械、电子、化工等等,每类下面还能再分,总之以工艺和产品为准。随着大规模生产转向大规模定制,这种分类法已经过时。综上所述,元,应当是企业能力和客户价值的合理搭配。基于这样的定义,个人倾向于一元企业更成功。
对于国内大量人造和无关的多元化,没有什么好说,只能看成历史的过渡。儒教和计划经济都认为,世界是种原地循环,或者只有数量的增长,很多管理者就没有环境变化的意识。国人擅长建设渠道,但局限于从上往下铺货,从下往上反馈就稍逊一筹。而那些立志百年老店的中国企业,要学会协调专注和灵活。
不能简单地责怪诺德目光短浅,经理人的作用就是消除不确定性,平衡短期和长期收益。但这种战略短期收益也很可疑。四个轮子不是如果,是已经,人们想要Segway给点新意。放弃“自动平衡”的技术优势和眼球经济,又没有传统汽车巨头财大气粗、驾轻就熟,竞争力何在?
这两种误区在国内都更为严重。有多方面原因:多年计划经济没有市场意识,缺乏成熟的经理人和投资人,更不用说技术和商业的通才。管理水平有限,技术和市场导向难以协同。中国人的思维方式重经验轻逻辑。体制的惰性太大。
卡门和多尔的失望,诺德的妥协也是同样的原因:伟大的产品,不仅仅源于产品本身,更有赖于围绕这个产品构建的系统。技术创新之后还要有应用和制度的创新。卡门“想要解决的别人却不认为是问题”,光站上踏板改变重心解决不了问题。这也许不是Segway的失败,而是四轮汽车太成功了。
四轮汽车系统百弊从生,但短期内还难以废弃。也许可以指望石油资源枯竭比预计地更快,海湾爆发大规模冲突,各国签订更严格的环保条约,核聚变成功商用,提供无穷的廉价能源等等。当代经理人需要国际政治和技术视野,但管理应建立在可控的基础上。卡门哀叹:“生命对于渐进主义者来说实在太短暂。”
并不是说西方企业不重视执行,微妙的区别在于,他们总是说“执行xx”,也就是执行某种目标,或者“谁来执行”,是中低层经理人的职责,但在中国企业那里,执行本身就是目标,高层高度关注。而且有N多管理书籍以执行为名,教人如何执行“执行”,实在很奇怪。不过大家早就见怪不怪了。
很多中国企业就是这样不靠谱,由于认为执行本身就有某种价值,是唾手可得的成果,而没有将一系列执行相互链接起来,也不考虑以后是否会带来更大的不利,更没有用战略,也就是最终的结局来衡量各次行动的得失,所以执行总是过犹不及,要么过,要么不及,甚至根本就没有意义。
中国企业还热衷于多元化。除了政策的风险,在多个市场达到同等且较低的执行水平,显然要比专注于一个市场不断提升执行容易地多,行百里者半九十。这些市场之间同样也没有相互链接起来,最终的结局是一个大而不强的企业。
克劳塞维茨还写道:“如果指挥官的智力始终集中地用在一系列战斗(就事先所能预见的而言)上,那么他就始终是在通往目标的正道上行进,这样力的运动,也就是说,意愿和行动就具有了一种恰当其分地、不受外界影响的速度和动力。”
队员们庆幸之余,都赞叹队长有神奇的第六感。这件事引起了科学家的兴趣,经过调查,揭开了真相,实际上并没有第六感。当时的爆炸是由一种罕见的燃烧现象称为复燃引起地:在密闭的空间中,火焰会很快耗尽氧气而减弱,但经过一段时间补充,又会剧烈燃烧。
亨利·明茨伯格(Henry Mintzberg)就在<管理者而非MBA>一书中斩钉截铁地说:管理不是科学和专业。前者会导致管理实践出现两种机能失调:“定量计算(过度分析)和英雄主义(假装的艺术)”,后者不同于“工程学的确会运用大量的科学原理”,因此“可以在实践之前和情境之外被人传授”,但是“管理实践很少被人们编辑整理,更不用说验证其有效性了……”
如此我们能将管理分成三层,最简单地是动作,就像消防队员练习如何使用水枪,破门而入和救助受困市民,这些都运用大量科学原理,并能在实践之前和情境之外传授。然后是情境,这就需要像那位消防队长,需要经历无数的火灾,才能发出自己也不明白,但非常正确及时的警报。
不同情境也会相互干扰。几年前我访问一家制药企业时,首先问到研发,这是长期接触IT业的思维定式。东道主委婉地告诉我,国内大部分制药厂都是仿制。因为人命关天,质量控制工作最重要,次之是年审。某期<赢在中国>栏目,评委马云说:天不怕,地不怕,就怕CFO当CEO,因为只想着控制成本。
中国经济历来机会驱动,显然更接近情境管理,有很多成功案例。规则缺位,想长期打算也不可为。但是近年来,正如德鲁克所说,“直觉管理者”的日子屈指可数了。另一方面,在中层,需要越来越多积累了“第六感”的消防队长,但这不是建几个豪华商学院能解决地,需要无数企业的尸体铺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