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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g 30, 2009

中国大飞机之梦

大飞机一般指起飞总重超过100吨的运输机。民用以客运为主,中国惯例称150座以上为大客机,国际则称300座以上为大型客机。2007年2月中国大飞机立项,2008年5月客机项目主体中国商用飞机有限公司在上海成立。同期军机项目落户西安。引发海内外的持续热议,运-10也被重提。本文试从商业角度,对两者作一些粗浅的探讨。

运-10之死

运-10是中国研发的第一种大飞机。1970年8月立项,代号708工程。基于自主开发,对波音707有所借鉴。1975年6月完成设计图纸,仿制出涡扇-8发动机。1976年9月下线1号机,1978年11月通过静力试验。1980年9月试飞至1984年飞行超过130次170小时。1986年因财政部否决追加投资而终止。
此后航空工业屡败屡战,限于为国际厂商代工,更凸显运-10的悲剧。这不是个案,在中国众多行业普遍存在,统称“运-10现象”。但同期还取得两弹一星等众多光辉的成就,统称“两弹精神”。军机研发的成绩介于两者之间。差别怎么就这么大呢?在我看来,都可以追溯到计划经济。

关于计划经济的著作汗牛充栋,本文无意续貂。比较说明问题,当代大部分产品都出自企业,企业内部同样通过计划配置资源,历史上和计划经济是市场的双子。财富500的规模超过很多国家市场。

市场经济和计划经济其实并没有意识形态那么对立,亦可分别称为多计划和单计划经济。同样层层分解和汇总计划,关键的区别在最高一级,多个计划主体通过市场多对多地横向联系,还是与中央计划部门多对一纵向联系。决定了两弹和运-10的成败,军机和民机的差异。

尽管后来被赋予众多意义,708工程的正式目标是研发领导人出访的专机,树立大国形象。工程由上海统筹、第三机械工业部(1982年改组为航空工业部,后一度与航天部合并,1993年6月成立中国航空工业总公司AVIC)归口管理。正是这两项安排,直接导致运-10的先天不足和无疾而终。

一个计划适合一个目标。企业和计划经济的目标管理,都存在格雷欣法则:紧迫、短期收益更大、更容易界定的目标,会排挤其次的目标。

建国后长期受超级大国的威胁,核武“超杀”,比其它安全投入的回报高,核爆及当量惊心动魄。外人可能想当然,两弹一星是原子弹和氢弹,核武和航天两个工程,其实是原子弹和导弹,卫星项目侧重发展火箭,与导弹通用的运载工具,加上战略核潜艇,是构建完整核威慑力量的一个工程、天字一号工程。
同样的形势决定,在航空领域,军机优先民机,军机中作战飞机又优先支援飞机,包括运输机。都以可靠性为前提,战术性能参考外军,民机强调经济性,虽然也有“座公里成本”这样量化的指标,实际运营复杂多变。运-10受到高层关注和专用。外交无小事,当时的语境总后缀战线或斗争。专机今天看来荒唐,那个年代,却是大飞机所有可能的目标中比较容易通过的。

但未必够好。即使拉上省部级干部,专机机队也很小,不能量产就没有经济性。1976-1978年成为分水岭,中央人事、国家战略包括外交战略作重大调整。工程最初的目标无形中消失。可以树立新目标,工程团队也曾多方努力,设计一系列军民用机型,上书中央寻求支持,等等。但难以改变第二项安排。

地区差异大、缺乏技术官僚、农村包围城市的革命道路等国情,造就“中国特色”的计划经济,一开始就不如苏联集中。1956年社会主义改造完成标志计划经济建立,短短两年后,成都工作会议开始放权给地方。1961年上收,1969年又下放。逐渐形成两级计划体制,直至今日的两级国资委。

两级体制加之同期的三线战备,造成重复建设。如果忽略条块分割,结构与市场类似。以前强调改革对计划体制的颠覆,今天可以反思其传承。相对中国小而全,苏联大而全,很多行业独此一家、别无分店。此后两国的市场化,却采取相反的渐进和激进路线。结果中国企业依赖地方保护,苏联企业疯狂涨价减产。

回到运-10,在这种体制中的位置很怪异。综合惯例和项目情况:大国形象、运字头和大飞机,更应该编列中央计划,却落在上海。航空工业由三机部主管,出于战备需要布局内陆,上海并无优势。

有纪录立项走过正式的流程,主席钦点上海。但其它资料显示,这也可能是游说的结果,执行也有潜规则。708又人称“王洪文工程”。王1966年还是上海国棉十七厂保卫科干部,投机运动,“坐直升机”进入中央,自知资历甚浅,急于立功。工程因此两头受气,1976年以前被赶进度,“能上天飞到北京向中央报喜就行”,挨过整的干部1976年以后恨屋及乌。
自始至终也最糟地是,抑制了投入。这是由于责权利沿计划边界严格分割。对计划内拥有不容质疑的权威,同时对计划外只能间接地影响。相比之下,市场企业对内只能经济制裁,对外订立契约,有法可依,却能广泛紧密地联系。

三机部和上海平级,虽然负有归口管理之责,该部及所属单位对708工程是计划外。上海工业基础雄厚,但计划内还有众多项目。工程团队能控制的主要是立项批转的资源:三机部、航空研究院和空军600余名科技人员,组建大型客机设计院(640所)负责研发,升级原空军飞机修理厂(5703厂)负责制造,等等。

相对工程规模缺口很大,外部资源就需要协调。先后有中央各部委、军队及地方262家单位参与。一机部和冶金部提供器材,民航调拨机务人员和1架波音707,西飞承担静力试验,等等。即使上面有人好协调,协作单位也多少有国家和专业的志趣,但务必完成本职工作,资源有限,不可能毫无保留。

1976年以后也可以寻求新的支持者,但1978年开始改革,改革初期的精神是放权让利给地方,意味着压缩中央协调的空间。工程有活动的14年间共投资5.38亿,中央支出研发经费3.34亿、基建1.75亿,上海支出流动资金0.29亿。放权让利地方一般很高兴,708工程是个例外。权已经下放,获利还遥遥无期,中央放弃的只有责任,让其自生自灭。

1980年代末国际形势剧变,南海争端凸现,军方急需远程投放能力。1989年换届,大批上海干部进入中央。可惜运-10已经无疾而终多年。模具全部销毁,2号机闲置,风雨飘摇,只有5703厂接手麦道项目得以延续。

这可能印证中国人某种思维定式:体制本来很好,只是执行坏了。如果当初落在三机部,或许成功。其实只是项目层面违背计划体制,深层正体现其精神。历史没有如果,参考航空工业再也没达到运-10的高度。结局不会有什么不同。

军机与民机


历史上军机的研发成绩好于民机。此次立项论证亦有先军后民的倡议,网上甚至讥为“恐民症”。这不只是认识的问题,人是组织的产物。还有呼声基于现有平台研发大飞机,和先军后民其实是一回事,“走三点式研发军机的老路……”

飞机生于民间。莱特兄弟是自行车店老板,威廉·波音是木材商,出于兴趣改变了世界。飞机也改变了战争的面貌,1921年朱利奥·杜黑出版划时代的<制空权>。经历两次世界大战,年轻的空军与陆海两个古老军种平起平坐。

相应飞机制造也分民用和军用,可以共享基础技术,分担成本和风险,和平时期民机的市场盘子大于军机,战时整个经济都转向军工生产。在国际航空工业及业内的领先企业,两种业务总是相辅相成。洛克希德-马丁如今是专业军火商,也造过客机,研发失败而被挤出市场。

但两者的商业模式有很大差异。客机销售给激烈竞争的航空运输企业,服务亿万喜怒无常的乘客。一架客机正常服役20-30年,期间充满变数:经济周期、油价、疫情和恐怖主义,等等。市场上升时,航空企业会大量采购,但到交货时往往转跌,取消或延迟订单。双方的博弈充满机会主义。研发新飞机更是豪赌。

但也并非完全竞争。政府严格管制空域的使用和航空安全。市场经济国家的航空企业也多为国营。美国航空企业都是私营,政府也曾干预运营,直至1978年通过航线管制解除法案。但出于国防的考虑,始终禁止外国航空企业经营本土航线。此外,飞行员作为熟练工人,对资方非常强势。

陆军和海军也有自己的航空兵,军机可能出口友好国家,但本质上军机只有国家一个客户。如同其它防务采购流程,指挥官根据上次战争准备下一次,结合技术趋势和装备折旧提出需求,由立法机构批准,在文官控制下,按严格的程序选择供应商。战术需求会生成清晰的文档,政治游戏复杂,也有章可循。

航空企业倾向集中采购,以拿到更多的拆扣,降低运维的成本。特别是廉价航空企业,经常只有一种机型:如西南航空是波音737,捷蓝航空是空客A320。军队没有这么大的自由,只能按步就班,立法机构要兼顾各个利益集团,还经常砍预算,简单地削减采购数量而不是固定成本,使单价反而上升。

客机言必称经济性。魔鬼在细节中,如1995年新疆航空公司选型,备降的马兰机场跑道不能承受A320的压损,空客提出加装轮胎,相应增加34千克的自重,减少1名乘客,就不划算。其实军机也有经济性,例如二战中的美国陆军航空兵,即后来的空军,曾征召一批哈佛“神童”,运用统计学管理战争资源。

只是遵循不同的经济函数。如超音速技术的应用。超音速飞行时,挤压前方空气,产生激波,推力和油耗因而剧增,这种气动现象称为音障。1950年代作战飞机就推广超音速。燃料依靠国家战略储备,兵贵神速,相比战术性能的提升,战争的消耗和战败的损失,油价就微不足道了。

60年代航空工业也看好超音速客机。英法联合研发协和式,波音2707项目技术野心更大,始终没有完成。一项内部研究表明,当时的航油价格上涨5%,航空企业运营2707就无法盈利。但1973年石油危机,油价暴涨超过两倍。协和最终只启用14架,长期亏损。直到今天客机仍然以亚音速巡航。

另一个重要的差异是运营状态。经理们看不清市场的迷雾,但客机交付使用就得到检验,短期的盈亏都是真金白银。而和平时期,军机实际处于待命状态,尽管也会大量训练和演习,但与实战相差很远。将领们看不清战争的迷雾,退而求其次,追求高技术。

这是西方航空业的情况,而计划经济国家,军机的供需结构相近。客机差异就较大。民航也是官僚机构,垄断客运服务,收支两条线,没有盈利压力。主要服务于公差,缺乏西方那样庞大的商务和个人市场。据说当年民航拒绝运-10的一个理由是,现有机队够用。但随着改革开放,不久客流就爆发地增长。

国家虽是垄断的客户,生存于丛林法则的世界。美苏始终没有正面冲突,而是支持“代理人战争”,一些这样的战争中,盟国士兵驾驶双方的军机上阵。谍战也是冷战的大戏,重点搜集空军和军机情报,等等。都会影响军机的研发。从这个角度,计划经济国家与西方相反,军机的竞争程度超过民机。其航空工业更确切地说是军机工业。

苏联最典型,军机世界一流,民机同样跛足。伊尔-86航程远未达到设计,2002年因噪音过大,被欧盟禁入。改进型伊尔-96故障频发,据说一号专机都在出访时“掉链子”。苏联民航的安全纪录也不佳,1988年统计,平均运送50万乘客死亡1人,世界水平是100万1人,美国400万1人。

苏联也研发过超音速客机图-144,尽管早于协和首飞,有证据显示部分技术窃取自协和,外观与之相似,西方戏称为“协和斯基”,但苏联人也进行了相当的改良。仍不能克服经济性问题,更发生两次重大事故,短暂运营即废弃。

中国基础工业均效仿苏联,航空制造也先军后民。1999年7月AVIC分拆为两个集团,一航偏军用,二航偏民用,前者分到了大部分资源。2008年11月又合并,但不包括客机公司。中国民航采购长期服务于外交。客机订单巨大,作为制造业的皇冠,能有力地影响本国政策。

运-10现象


两弹精神和运-10现象的悖论,中国科技一些领域成功,一些失败,另一些平平,除了项目自身的经营,深层取决于特定的产业环境,计划体制对市场的可替代性。简而言之,横向联系越收敛、简单、量化和固定,越容易被纵向联系替代,甚至后者制约更强。结合业务,核工业、航天工业与航空工业存在三个重大差别,可以总结三条规律:

其一,中国科技特定领域的表现,与其产业链的专用性(specialty)成正比。两弹一星相关环节的应用较窄,在工程目标以外没有其它需求。平行分工,技术上可以,为保密也应纳入一个计划。美国核工业和航天工业采取相近的体制,即著名的曼哈顿工程和NASA。市场中的同类产业,通常也一体化,至少受链主有力地控制。

航空工业价值链更细密,三机/航空工业部只能纳入总体设计、装配等专业的部分,其余很多环节专用性较低。例如材料工业,对可靠性、经济性至关重要,但不仅给航空配套,涵盖整个国民经济。垂直分工,加之规模效益,只能分别编列计划,即计划外。航空工业的问题就在于,计划外太多太大了。

发动机情况特殊。作为飞机的心脏,专用性较高。中国航空工业历来与机型捆绑研发,涡扇-8就和运-10同生共死。但研发周期更长,售后模式不同,国际市场形成GE、普惠(Pratt & Whitney)和罗罗(Rolls-Royce与劳斯莱斯轿车共享品牌)三大航空发动机制造商,还为铁路、船舶、航天等行业供应动力设备。

其二与产业链的协作性(Collaborative)成反比。核工业各段流程相对独立,威慑处于静默。航天工业主要在一个计划内高度协作。而航空工业流程更密集,建立庞杂的外部协作网络。波音从747开始外包部分设计制造。总设计师乔·萨特曾抱怨:“如果我有选择,更希望公司内部承担所有设计只将制造外包。”

其三与产业链的技术落差成反比。最终用户界面的技术含量与上游基础工业差距越小,“市场懂技术”,技术官僚就可以遥控,反之要“技术懂市场”。空军、核能和航天操作人员都受过严格训练,航空企业也有专业的机组,但最终用户是乘客,比傻瓜相机还傻瓜,只需用屁股坐在那里,等着空姐喂饭。

总之在计划经济下,航空工业难以协调众多关联产业。其规模远远超过主管部门的资源,即使能获得资源自己建设,也会和相关的部委冲突。也不可能合并所有产业,成立大航空工业部,俨然另立经济委员会。即使能自建或合并,同样因为规模,产能只供应航空工业会严重过剩,另寻出路会转移目标。

运-10至今走地最远,有两点影响重大:王洪文最高官至常委,显然能调动的外部资源远比三机/航空工业部长多。上海凭江临海,开埠百余年,久经国际市场,是中国最大、世界也有数的工商业都市,航空工业的深度也许不如三机/航空工业部,但关联产业的广度远远超过。

“恐民症”也有这方面原因,技术和保密决定军机的产业链相对简短。还有“恐大症”之说:“运-10和麦道是150座,又搞了几年100座,还嫌‘大’……从世界民机统计资料看,50座级有个空隙……有人估计5年后要搞25座,10年后12.5座,宠物也有位置……”显然支线客机需要的外部资源较少。

关联产业最重要也最不合作的是民航。某民航主管曾表示:“运-10一上天,真叫人头疼。”运-10方面人士对此颇有微词。网上愤青又大骂卖国,指民航前负责人沈图腐败。内情不得而知,但都是党的干部,运-10团队就忠,民航就奸,未免扯淡。屁股决定脑袋,这是计划体制下的“合理”行为。

航空业务的性质决定,没有可靠性一切免谈。民航没有盈利压力,承担很多政治任务,可靠性相对更重要。但圆满完成政治任务的同时,整体运维水平逊于欧美同行,后者更多授权基层和专业人员,与计划的精神相悖,因此更需要飞机本身的可靠性弥补。

可靠性并非绝对,而是控制在极小的概率,新机型都有完善的过程。理论上也应耐心等待运-10。但在计划体制下,不是纯技术问题。运-10虽是中国第一种基于美国适航条例(CAM4b/FAR25部)设计的飞机,但不能复制其监管体制。

缺乏经验尚在其次,市场经济要求监管中立。乔•萨特的回忆录记述,1950年代,波音帮助联邦航空署(FAA)制订首部喷气机适航标准,就对此做过辩解。但计划体制,监管和运营职能通常归属同一部门。即使分立,仍然受制于上级。如果运-10运营时发生重大事故,民航的调查结论显然会偏向己方,但也难以令外人,特别是上级信服。民航预料到这种情况,不愿自找麻烦。

其次运-10的经济性从未证明。我们可以设想,如同后来的中国制造,生产成本从而价格低于进口飞机,但运维成本差距更大,也更难赶超,这取决于经验而非技术,飞机总体设计也限定了经济性改进的空间。而全生命周期的运维成本是采购价格的数倍之多。

尽管如此,私营航空企业仍有可能购买运-10,用采购的节约弥补运维,只要两者差距不是太大。采购要短期支付一大笔钱,运维则分摊在二三十年。但民航并非独立核算,就不能这样划账。计划体制重固定投资轻可变成本,采购运-10会被上级砍采购预算,但未必增拨运维费用。收支两条线,计划和企业部门都有预算扩张倾向,即热衷购买最先进也最贵的飞机。

现代经济,成本和收益经常在时空上分离。具体到航空业,制造和运营的权责划分存在很大的模糊空间。市场能相对平衡地弥合与界定各方。而计划体制的主体都尽量扩大自己的权益,把成本和责任留给别人,因而争斗不止。

也正因为如此,航空工业愿意国际代工,民航愿意进口飞机。并非不爱国,而是爱市场,能提供计划经济不能提供的协作,这很讽刺。但并非完全爱,计划经济部门最喜欢双轨制,哪边有利走哪边,从计划获得投资,规避市场的成本,从市场获得收益,规避计划的义务。

运-10团队存在于改革前的中国,主要由工程师组成,不能苛求他们具备市场意识,体制也不支持某种利益安排,换取民航的合作。相反,只能强调运-10对国民经济的带动作用,不仅是爱国的赤诚,也是游说,国民经济属于中央计划部门的权责,间接向民航施压。民航不能反驳,但也不接受。

但20多年过去了,关于运-10和大飞机的讨论,没有显示出多少进步。众口一词,赞运-10成就,怨其夭折,缺乏检讨体制的得失,对未来有何借鉴。国际航空业的客户意识就要强地多,甚至富有戏剧性。

乔•萨特职业生涯的早期,曾随空军C-97运输机飞行,测试发动机。“军方不同机组操作飞机的方式各不相同……没有人真正遵循波音的操作手册……这些现场试验使我明白了一个道理,工程师最好确保他们的设计方案符合真正操作飞机的人的使用方式……”

747应泛美航空的要求研发,其主席胡安·特里普中意客轮式的双层客舱。但草图的效果不理想,设计图队转向宽体单层。客户和高管都不爱听反对意见。波音的说客用绳子比划新方案的宽度,是现有飞机两倍。通过这种感性的方式,争取到展示模型的机会。双层客舱观感很差,特里普参观新方案一直不置可否,当走到驾驶舱后的预留空间,同行高管认为可以供机组休息,他反驳道:“这里将留给我们的乘客!”

1997年一笔大单谈判的最后时刻,美国航空总裁斯蒂芬·沃尔夫提出两个新条件,空客CEO让·皮埃尔松答应了第一个,然后慢慢把裤子脱到膝盖,“我已经没有更多的东西可以给你了”。这时有人推门进来,他又说:“现在你可以告诉别人,皮埃尔松从来不会对他们的总裁说一个不字。”沃尔夫一定雷地外焦里嫩,说:“提起你的裤子,我不要折扣了。”

运-10和格瓦拉、梦露、李小龙一样,不幸也是幸运死地早,就成了神话。航空工业的科技人员,也具备那一代知识分子的优秀品质,绝不亚于两弹功臣。飞机和导弹有一定交叉,同专业的学生,可能命运的安排,去了不同的项目。但就像“桔生淮南为桔,桔生淮北为枳”,一群灿烂地燃烧,另一群蹉跎了人生。

如果之二


运-10并非毫无希望,当时的形势,大有用“武”之地。在二战及冷战中,战略运输和空降兵都发挥了重大作用。前者的经典战例有驼峰航线和柏林封锁,北约以空运支持250万人近一年的生活,后者有奇袭埃本·埃马耳要塞,克里特战役、诺曼底登陆、阿纳姆战役。

1942年5月日军切断滇缅公路,中国最后的补给线。自此至1945年8月,盟军翻越喜马拉雅山,进行了历史上最艰巨的战略空运,史称驼峰航线。468个美国机组和46个中国机组,超过1500人牺牲。据说天气晴朗时,可以沿着战友坠机碎片的反光飞行,沿途被命名为铝谷。

我军历史,解放战争和朝鲜战争,敌军都大量使用运输机。特别是1950年11月惨烈的清长战役,美海军陆战队1师从志愿军九兵团的包围中撤退,重装备必经峡谷上的水门桥,志愿军三次将其炸毁,桥基都彻底破坏,不料美军出动C-119运输机空投8套M2车辙桥部件,地面工兵收集到6个钢梁和3个木制车辙板,迅速架桥,连夜撤离。

我空降兵1950年成军,战力逐步提升,但长期定位于敌后袭扰,而不是像经典战例集中突击。目标决定手段,主要配置运-5班级和运-7排级等中小机型,不能运送重装备。直到1990年代,运-8列装,从俄罗斯引进伊尔-76,分别可运载约80/100名和120/150名伞兵或步兵,才有所缓解。

如果当年赋予运输机和空降兵更战略性的使命,且运-10为此目标立项,很可能获得更多资源,更稳定的支持。除较早较小的运-5,另两种列装机型的研发都历时颇久:运-7仿苏制安-24客机,1966年立项,1982年定型,后仿安-26改军用,1993年定型。运-8仿安-12,1968年立项,1980年定型。

下面仅作为军事迷探讨某种可能性。1960年代,西北内陆边境的形势恶化,与苏联,中国革命曾经的导师和盟友,陷入论战和外交斗争,1969年3月更在珍宝岛爆发冲突。铁骑南下是中原农耕民族几千年的噩梦,这一次更严酷。

沙俄素有军国传统,苏联是比肩美国的超级大国,图哈切夫斯基开创大纵深战役理论,经受二战磨炼,造就当世最强大的机械化陆军。中国经济落后,我军虽善于运动战,但传统以步兵为主,相对所处的劣势,已经为二战欧洲各国和日本的惨败、我军在朝鲜的惨胜所揭示了。

如果有一天装甲集群滚滚而来,该如何应战?已知几种对策:依托山河天险固守,作为战略没有前途,以长城和马其诺防线为鉴。像抗战一样持久战、游击战,承受生命财产的巨大损失。使用战术核武器,北约当年即制定有此类计划。会遭到报复,导向全面核战争,甚至毁灭人类。

机械化对机械化,如同库尔斯克会战,苏德共6000辆坦克厮杀。而与坦克协同,需要步兵、火炮上履带,以及空中支援。空袭也可以独立进行,北约始终保持对华约的空中优势,抵消其地面优势。这两种对策都依托雄厚的工业、油田和经验。但我国属于第三世界和贫油国,技术兵种实战有限。

真实的历史,综合了上述各项。也许还有种对策,姑且称为机动化。两大空降战役克里特和阿纳姆,各空降约2.2万和3.5万名士兵,我空降兵为军编制,规模相当。能否再扩大一个甚至两个数量级。空降兵通常隶属空军。能否将机场配置到陆军的师旅,大型运输机配置到营连,组成独立的机动兵团。

如同二战德军集中坦克独立作战,不再追随步兵,可能开创另一种闪电战。我军已有的数量优势将进一步放大,以数量和速度克服质量。着陆仍以步兵作战,衔接传统。随着技术发展,步兵的劣势也有所扭转,第四次中东战争,阿军使用反坦克和防空导弹联防,有效地迟滞以军飞机和坦克协同攻击。

亦可包容上述各项,如选择地形防御,或以人力的优势破坏地形。中国北方被山河分割,西伯利亚广阔,都将有利我而不利敌。在敌后游击战,战役临界点投入一支小而精的装甲部队,等等。

当然,机动化如同机械化也是整合的系统。运输机需具备高可靠、可维护和适应性。落点常有偏差,要求提升基层官兵主动性,下放指挥权。军工部门研发适宜机载和人力拖曳的装备。培训全军全民修筑机场的技能,以机场为中心构建防御体系,等等。但运输机划归陆军,存在与计划经济类似的问题。

具体的战略,假设敌军三路入侵,以主力突击北京,截断雄鸡狭窄的颈部,两翼分取东北和晋陕。长城防线可以争取短暂的时间。我军当放弃华北北部,从黄河开始纵深防御,在敌后游击战,袭扰西伯利亚铁路,逐次消耗敌军的攻势,目标是保住三线的战略后方,达成相持态势,最低限度以游击战拖跨敌军。

另将精锐集中于东北,攻入敌远东地区,牵制敌东北集团,掌握战场主动,寻机歼灭之。再向西南作大迂回,合围敌中央集团,大局可定。这一战略也能以常规兵力执行,但机动兵团必然大增胜算。在坎尼会战中,汉尼拔就是以骑兵完成对优势罗马军团的包围。

如果机动化可行,通过决策,运输机将成为二号工程,订单数以千计。等到改革军转民,今天国际大飞机市场不会只有两家。此外,1960年代美国深陷越战泥潭,需要中国制衡苏联,1972年达成尼克松访华,如果随后我方提议转让运输机技术,美方可能会考虑。波音就曾受当局指令,交换苏联的钛合金工艺。

2008年5月12日汶川发生特大地震,震中群山环绕,外界联络一度中断。救援期间空军共运送近2万人员,空投近2000吨物资,14日冒险伞降。大地震周年祭时,曾参与组织救援的空军后勤部李强在新浪访谈表示:作为一个大国,空运能力确实有所不足,国家正加速研发大型运输机。

大飞机展望


世上没有后悔药,而今迈步从头越。期待国产大飞机早日飞上蓝天。就手头获得的资料,提出一些问题和建议,谨供参考。
目前的研发体系可谓新旧参半。客机项目独树一帜,落户上海,有助于创建市场文化。军机项目落户西安,虽适合旧文化,也可以期待两者分别成为中国的波音和洛克希德-马丁,但地理和实体隔离,业内历来有东(上海)西的门户之争,分散了宝贵的资源,丧失协作的好处。
鉴于此设置了资本与合作的纽带。客机公司的股权依次为国资委35%,上海政府产业投资机构国盛25%,中航25%(前一航二航4:1共同出资),宝钢、中铝和中化各5%。承继ARJ21项目模式,客机公司设计总装,中航作为承包商。
这种多元结构相比一股国企是巨大的进步,更反映决策者的良苦用心:中央相对控股,协调中航的技术深度与上海的市场和广度。但参考实践,国资委介入业务较浅,辖下还有众多央企,很可能实际影响力中航最大,上海次之。价值取向相近的董事会一般运行地较好,中航和上海或有冲突。
中航拿下整个军机项目,但只得到客机项目的少数股和零部件,孰轻孰重,仍然会先军后民。这也是又一个上海地方色彩浓厚的项目。中央和上海的财力和决心远胜30年前,但波音和空客都是依托全美欧的资源。大飞机研发的门槛也更高,波音最新的787估计花费了140亿美元,这还是基于成熟的平台。
央企带动驻地经济,航空工业更以溢出效应著称。陕西、四川都努力争取过客机项目,最终落户上海,兄弟省一定又羡又妒,也许还能拣点残羹冷炙。空客由四国合资,法德共管,又以法国挑头。尽管内部争吵不休,保持了成长。中国一省的规模与欧洲一国相当,省际合作却不如国际合作。
从选址的角度,疑问更多。客机项目各模块,总装设于户浦东机场;研发在闵行紫竹科学园区;零部件在临港工业区。预计未来成长到波音和空客的规模,波音仅宽体客机厂房就占地3.16平方公里,保持世界最大单体建筑的纪录。中国目前工业用地价严重低估,但要考虑项目未来发展。地价只是部分成本,波音和空客总部分别设于西雅图和图卢兹,两个中小城市,而不是纽约和汉堡周边。
上海会尽力补贴,但参考波音和空客曾就政府补贴问题激烈地公关战:空客直接得到以百亿计的明补,波音则从军机项目和NASA合作得到暗补,实际效果超过前者。最终两家达成一定的限制。国产客机走出去,早晚会面对这种阻击,现在就应该作自力更生的准备。
浦东机场即使尚未,也必将名列世界最繁忙的空港。总装及试飞占用相当的空间,既浪费也不安全。周边人口建筑密集,如果坠机,损失将极其惨重。目前国际形势和平,也要考虑未来的变化。恐怖主义等非传统威胁上升。911的灾难及英中各一次未遂袭击,都显示飞机是“理想”的武器。
现有安排存在即合理。但综合上述,下面讨论一个激进的方案。中航按驻省分拆,划拨省国资委,各地已设有子集团,其中陕西两个,西飞和陕飞(汉中)。客机公司并入军机项目,向拥有航空工业的省增股,以实力最雄厚的上海和陕西为前两大股东,如同法德之于空客。各省为所属工业分配承包订单。
客机市场部门仍设于上海,研发及总装基地设于江西。江西也拥有航空工业资源,南昌飞机制造公司,现洪都集团,制造了第一种国产运输机运-5。其区位成本低廉,兼顾交通和安全。与上海和陕西距离相近,面子上过地去,但江西的地缘还是亲近上海。
该方案比现状均衡。军民并举,扬弃军机文化,整合全行业,充分调动中央地方的资源和积极性。各省国资委的取向接近,管理扁平。但缺乏可行性。中航必然反对,中央和上海要作重大的让步。如果我是江西的战略人员,时光倒流至项目论证,我会提议省领导如此游说中央和兄弟省。未来也可能调整:国有产权改革,上海的战略在于全球服务、金融和文化之都,全国制造业内迁,等等。
客机以100座为界分为支线和干线,由不同的供应商生产。干线客机又可以分巨大中小四型。巨型有波音747和空客A380,标配416和555座。大型300座以上,有波音777和空客A340,中型200-300座,有波音757、767、787和空客A330、A350。小型150座,有波音737和空客A320。
运-10和预计研发的第一种机型都是150座。目前这个细分市场容量最大,737和A320分别在世界和中国销售近7000/500和3000/400架。经济性等于整体成本除实载乘客。理论上飞机越大座位成本越低,前提是卖出够多的座位。150座就接近最优的规模经济。中国制造也一向长于低端低价战略。
但近年来最优规模出现下降的趋势。技术上应用轻型复合材料,提升发动机效能,运营上廉价航空、网络售票兴起。最重要地是市场上的变化。
2000年代中期,波音787和空客A380闪亮登场,前者开创地结合中型与超长程,以前总是成正比。后者赶超747,成为最大客机。这反映了两强愿景的差异。空客认为市场将延续大型化趋势,幅射航运模式:大型飞机在枢纽间集中运转,中小飞机向枢纽集散。787则为点对点模式设计,无须转机。
伦敦希斯罗机场是世界最繁忙的空港,所有起降飞机1/9是747,空客宣称如果改用A380,无须增加航班,每年即可多运送1000万人。但根据幅射模式的原理,枢纽间运能的增加,要求集散运能同等增加,后者采用中小飞机,占用的空间将增长地更快。同理乘客集体飞行和在机场自由活动也是衔接的。前者效率越高,后者的混乱会以更大比例递增。枢纽早晚会达到极限。
行李是希斯罗的老大难。造价86亿美元的5号航站楼,行李系统特别采用新科技。但2008年3月航站楼投入运营当天,行李系统就因“过于先进”难以登录,造成大量行李和乘客滞留,航班取消。停车、安检等系统也很烦。愤怒的乘客在洗手间涂鸦:“欢迎来到地狱”。希斯罗曾经差一点真地成为地狱。2006年8月恐怖分子计划用液体炸弹在空中同时引爆7架飞机,所幸被及时破获。
欧盟包括众多中小国家,历史形成大小两级城市群。美国是一个大国,接近大中小三级城市。基于规模经济,中等城市比小城市支持点对点模式。此外,在整个第一世界,环保、新经济、新文化、捷运也包括航空、911等合力推动,正经历逆城市化浪潮。
幅射模式又分两种,欧洲的地缘形成幅线较短的内馈式枢纽。美国东西海岸城市星罗棋布,中部形成幅线较长的沙漏式枢纽。亚特兰大机场客流世界第一,但国际航线仅全美第七。显然内馈式重在提升枢纽间运能,沙漏式则同等地加强幅线。787-3型航程6500公里,即面向高密度短程航线。
中国城市巨大,城市化方兴未艾,分层更接近美国,但经济偏重东部,航空枢纽以内馈式为主。典型有昆明和乌鲁木齐,两省地域辽阔,但地面交通不便。中西部机场的客流增长多年高于全国水平,预计随着旅游业发展,制造业内迁,国产客机面市的时候,中部亦能兴起若干沙漏式枢纽。
尽管有地缘背景,两种模式的根本对立,在于以运能还是乘客为中心。航空业即使尚未、也必将进入运能过剩的时代。整个经济都面临按需定制的变革。从乘客角度,航空相比其它交通工具,最大的优势是速度。幅射模式拉长了航程,将大部分时间浪费在等待转机上。
但新机型的研发费用暴涨,将使基础机型缩减。军机显示同样的趋势,F-18原为美国空军设计(YF-17),1974年选型被F-16击败,次年被海军选中。今后再也没有这样的好事,各军种将统一配备F-35联合攻击机。但按需定制,将发展更多的衍生型。
支线航空1960年代才兴起,1978年解除行业管制后加速。除了普通客运,亦用作商务机,还出现分享产权购买模式。又分10、20、30、50、80、100座级。近年来出现大型化趋势。1978年美国支线客机平均座位数为11.9,1987年增至20.1,1999年再增至29.1。
此前波音和空客的小型机都有100座级的衍生型,737-500/600和A318。波音兼并麦道后,将同级的MD-95改为717,但销售业绩不佳,对内缺乏与其它机型的通用性,对外不敌庞巴迪和巴西航空工业公司的竞争。
综合上述,我们预测点对点将取代幅射模式。也意味打破支线与干线客机的界限,相应调整细分市场。此前的大中小和大支四型整合为100和250座两级。巨型机保持稳定,而20座(一般19座)可以运载一家企业的核心团队及其助理,或一个富豪家庭及其仆从。
国产客机研发顺利,也以10年为期,加上产品生命周期,如果遭遇这样的调整,150座将非常尴尬,受波-空与庞-巴两大阵营挤压,更在紧要的国内市场与已有ARJ21和新舟两个支线机项目竞争,重蹈众多行业中国制造“内战内行、外战外行”的覆辙。
为稳妥计,也许应从250座起步,具体以波音787为目标。空客的处女作A300也是这一级别。
客机公司通过股权整合众多主体,能否形成一个市场架构?但也可能较差的结果:上海和中航都竭力安排自己的计划内,僵持不下,但两者又构成一个大计划,达成排外的共识。对于中航,军机项目是完全计划内,有时又不愿提供客机项目资源,特别是稀缺的资源。
发动机单独立项。2009年1月18日,中航商用飞机发动机有限责任公司在上海成立。中航持有40%股权,上海国盛和上海电气各15%。剩余30%待定。也许可以再引入铁路、船舶、航天、电力等行业的战略投资者,以动力而不是航空为分工方向。
从项目论证开始,外方就表达了合作的诚意。有关方面回应“不排除”国际合作,发动机公司那30%的股权名义上“吸引国内外有志于中国航空产业发展的公司”,但 “我们需要的是在航空发动机项目技术与管理方面有丰富经验”,实际圈定了外企。暗示这样一种安排,也是改革开放以来反复出现地:计划内与海外合作,忽略计划外国内企业。
但参考多年来众多行业,市场换技术战略基本不成功,技术含量还不如航空工业。波音的工程师曾反对外包日本企业,不愿与其分享技术,国产客机应做好准备,相当长时间走不出去,但可以指望零部件生产先走出去,带动前者。如今航空代工已有所积累,中国更成为世界工厂,反向工程的才华举世无双。外援也有悖民族工业的宣传。总之,应确立对本土市场开放的原则和机制。
未来国产客机将如何销售?很多观点津津乐道已经和预测购买的飞机总价,包含了美好的期许:只要中央下个红头文件,禁止进口,订单就全落入国产客机囊中。民航已经改制为国有航空企业,又要头疼了。虽然过去采购也不能自主,是为了国家民族。但相对国产客机,我们也是民族企业。国际上也会有压力。
虽然最近航空业发生再国有化,终究不能抗拒市场化的长期趋势。国产客机政府公关应放弃运-10失败过一次的策略。或可以考虑推动航空业改革,与民企特别是廉价航空联手,通过市场向国企施压,比通过政府效果好。1998年之后的数年中,空客从波音手里抢走好几家廉价航空企业:英国航空、捷蓝航空、柏林航空、马来西亚航空,等等。
民营的中国春秋航空董事长王正华表示,只要适航部门批准,就敢“给飞机卖站票”。尽管他强调安全是前提,还是遭到网友嘲笑。郭德纲也在<羊上树>里说过:“9014航班,由打西直门开往大兴黄村,票价5元,请您登机。你说这多有意思。乘务员站那儿得喊,快上快上有大座儿,保证有大座”。
国产客机走出去,将是产品、服务和政策,包括外交、法律和适航管理等的系统工程。具体的市场策略,欧盟比美国更具保护主义色彩。空客虽然市场份额一度赶超波音,仍然是追随者,比如A380对747,A350对787。也许可以考虑追随追随者,某种程度与波音夹击空客。
欧美以外的市场也很广大。特别是东方,未来可能以上海为中心,新西伯利亚-塔什干-德黑兰-内罗毕-班加罗尔-新加坡-悉尼-火奴鲁鲁-安克雷奇为界,形成使用英汉双语的商业和文化圈。国产客机提升一个泛东方的中产阶级。
现在开始创建品牌,尽管很久以后才有产品。1975年后生人将是国产客机的主力乘客,尽管可能现在还没有钱,甚至不懂事,他们的口袋都藏着一打机票,努力争取他们预订。营销也应淡化国家诉求,一代比一代有个性。联想等品牌从民族转型国际时,显地很突兀。
有两个角度可以考虑。一是科技之美。乔·萨特生于西雅图,在观看波音的试飞中度过童年。“星型活塞式航空发动机的低沉声音像一首令人难忘的乐曲。每当这些乐曲响起,我总要不顾一切冲到家门外,兴奋地手舞足蹈。”宫崎峻的家族经营飞机工厂,他的画笔下有很多奇异的飞行器。
二是生活方式。很多人的职业“在路上”,也成为重要的哲学和文学主题。交通工具构造了情境,从前有马、船和火车,如今空中飞人日益壮大。“我不是在飞机上,就是在去机场的路上”。水手在每个港口都有一个情人,飞人在每个城市都有一段暧昧?
李白诗梦游天姥吟留别:
海客谈瀛洲,烟涛微茫信难求。
越人语天姥,云霓明灭或可睹。
天姥连天向天横,势拔五岳掩赤城。
天台四万八千丈,对此欲倒东南倾。
我欲因之梦吴越,一夜飞度镜湖月。
湖月照我影,送我至剡溪。
谢公宿处今尚在,渌水荡漾清猿啼。
脚著谢公屐,身登青云梯。
半壁见海日,空中闻天鸡。
千岩万转路不定,迷花倚石忽已暝。
熊咆龙吟殷岩泉,栗深林兮惊层巅。
云青青兮欲雨,水澹澹兮生烟。
列缺霹雳,丘峦崩摧。洞天石扇,訇然中开。
青冥浩荡不见底,日月照耀金银台。
霓为衣兮风为马,云之君兮纷纷而来下。
虎鼓瑟兮鸾回车,仙之人兮列如麻。
忽魂悸以魄动,怳惊起而长嗟。
惟觉时之枕席,失向来之烟霞。
世间行乐亦如此,古来万事东流水。
别君去时何时还,且放白鹿青崖间,
须行即骑访名山。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
使我不得开心颜。
2009.8.29

Jul 16, 2009

外资的魔镜

黄亚生著Selling China,中文版书名没这么标题党,为<改革时期的外国直接投资>。该书中心思想,中国政治性主从次序压抑民企的融资和商业机会,因而依赖外国直接投资(FDI)。我很怀疑教授主题先行,如同传说的魔镜,每个人只看到自己想看到的。以教授为鉴,我不想单纯批评,尝试提出另一个模型。
外资在教授设想的政治次序中处于什么位置?通读全书,没有明确的答案。其中一些表述,外资政策取向是经济而非政治的。根据上下文,译为依赖是贴切的,迟早会产生政治影响。但教授明确指出,外资同样始终受到诸多限制。

外资是属地概念,与内资相对,产权也是民资,与国资相对。这个次序显然继承自改革前。教授应该记得,当年国资地位最高,外资最低,等同帝国主义,民族资产阶级地位中下,具有“两面性”。如今连“敌人”都能宽恕,甚至依赖,为什么唯独针对“同路人”呢?都显示双重标准。为什么会有双重标准,又如何协调?

1988年宪法11条修正案,规定民企是国资的“补充”,“将政治性主从次序严格地合法化”,显示教授政治的幼稚。中国的法律传统是“法无允许不可做”。修正案还同时承诺保护民企的合法权益,都宣告民资合法,只是语义谦卑,执行中什么是补充,基层官员有充分的自由。与教授的理解正相反,这是鼓励。没有这种以退为进的政治智慧,改革走不到今天。

教授将政府对国企的义务绝对化。但作为整体,政府是上级,国企是下级,任何官僚机构,上级都比下级有更多选择。教授列举中国经济制度三特征,将条块分割与政治次序并列,说明理解这不属于政治范畴,但无视两者存在矛盾。条块分割,意味着对辖外一视同仁地排挤。民企低于辖内的,但高于辖外的国企。

教授批评那些肯定外资的观点,只能解释外资的绝对量,不能解释相对量。同样适用教授自己,只能解释相对量,不能解释绝对量。我不能相信,任何海外投资者,会把内资受压抑作为哪怕次要的决策依据。等于说一个男人因虐待女友而受其她异性青睐。这挑战商业和生活的常识。


本书首先质疑FDI排挤外贸合约,教授视为外资两可的选择,这是纯经济学观点。从管理的角度,企业直营业务的战略性一定高过外包业务,进入新市场前以合约探路,是常见的商业攻略。教授辩解合约同样能转移技术,这只是商业职能之一,管理,即各项商业职能的整合,正如明茨伯格所说,不能在实践之前和情境之外传授,同样难以用合约界定。

这也是主流经济学观点,即关注(或局限于)资源配置,默认市场结构不变。同理,合约方式将原市场结构平移至新兴市场,只是被人力成本放大数量,或应合约方情况微调。但FDI要先在新兴市场演化分工协作,最终的结构不同。因此与合约不能在微观层面,而要作宏观对比。

FDI的优势就非常明显。以中国市场之大,更重要,也是教授视而不见地,近乎空白,按亚当·斯密的分析,分工协作的“市场红利”极其丰厚。FDI原市场发展成熟,海外华人经济体(ECES)相对更小,两地的“利差”悬殊。

奇怪地是,教授详尽讨论外贸合约受排挤,却未提及FDI参与的内贸合约,相关数据可能难以获得,但凭经验,始终伴随FDI成长而不是受排挤。联想就是从代理惠普开始学习做PC。很多情况下,价值链只有部分环节外资准入,只能寻求本土合作伙伴。如物流企业宝供,成立时只有宝洁一家客户。即使全准入,基于整体成本收益,也经常联手内企。

多边贸易的历史虽然悠久,现代市场只是近几个世纪、西欧、北美和亚洲一小片地区的特例。中国30年前更严禁任何交易。这是经济史的常识,教授也陈述了这个事实。但他的关键逻辑,如外企竞争力/内企竞争力,民企高效率,还是都隐含中国业已存在完善的市场。只有在市场中,竞争力和效率才可比。

教授念念不忘民企有效率,又是如何论证地?最可乐的一句,“国外经济学研究表明,在任何地区、任何行业,民营企业都比国营企业有效率,更有竞争能力。”不止这一处,正是缪尔达尔在<亚洲的戏剧>中批评的:“经济学家长期以来倾向于得出一般命题,假定对任何时间、地点和文明都适用。”

现代市场中的民企是由契约界定,19世纪下半期两权分离,都对公众开放。而在传统社会,如果可以称为企业,总是基于血缘等人身关系,依附政治。战国末年最成功的民营企业家吕不韦与其父有段经典对话,大意是耕田能获利十倍,经营珠玉获利百倍,立一国主获利不计其数。直到胡雪岩、黄光裕三千年,中国“民企”都有同样的追求,也同样因此身败名裂。
王安青年赴美求学,在IT业创业成功,还是要传位儿子。家族企业的封闭远远超过教授批评的国资。教授推崇的温州模式,代表本土民企和市场的高度,传统色彩依然浓重:局限温州社群、热衷投资不动产,即著名的温州炒房团,等等,并未超出历史上的徽商、晋商群体。

就本文的主题,现代市场的进步之处,在于和政府“立约”,达成微妙的平衡。经济学定义政府是公共产品,自由主义强调小政府,都和现实有距离。现代政府之于市场,能兼顾两个存在矛盾的目标:既积极干预,又价值中立。

现代化在西北欧发源地及盎格鲁-萨克森国家是内生地。市场演化同步或超前政府,是平衡的必要条件。但世界其它地区,现代化是受前者的政治、军事冲击而起,因而这两个领域的现代化超于经济,也就难以平衡。

不能阻止,政府也有义务弥补失衡,直接聚集和投放资本。各国基于自己的历史实践,发展出形式和程度不同的计划经济,又可分为莱茵-东京的混合模式和苏联的单一模式。相应压抑市场的发育,固化了失衡。积极干预经济,是与传统政府的不同,但价值不中立,是与内生现代化的不同。外生现代化的速度是后发优势,失衡却是对后来者的诅咒(Curse To The Late Comer)。

亚诺什·科尔内证明,计划经济无效率。有两点修正:其一,这是仅就自身而言。各国都奉行某种赶超(先发国家)战略,首推弗里德里希·李斯特,斯大林经济思想更多地师承李斯特而不是马克思,也取得一定的成功,但成功即失败。赶超实际上是模拟,计划经济只有参照市场才能确定效率。其二,微观无效率,但宏观以一元的计划分工协作,模拟多元的市场,也能迅速收获斯密的红利。有利必有弊,也会模拟失败,透支未来。20世纪70年代当美国陷入滞胀,苏联也沉寂下来。市场不只有效率,还有创新。但创新不能计划。90年代当美国新经济即将起飞,苏联却崩溃了,日本一蹶不振。欧洲大陆形势稍好,福利国家也濒于破产。各国都做过改革的努力,但积重难返。

中国同样甚至更早经受计划经济的危机,只是被连绵的政治运动掩盖。参考刘晓枫<现代性社会理论绪论>对文革的分析,计划经济身份取决于政党伦理身份,激烈争夺“革命群众”资格,暗合科尔内揭示的制度性短缺。农民的剩余被征集殆尽。知青的浪漫和伤痕后面,重工业远不能吸收过剩的城市劳动力。

正如危机的两面,中国较早开始改革。如果改革路径的选择,像上述国家和教授期望地那样内向,结果会不同嘛?但历史的必然和偶然,别开生面,改革和开放联动。开放的初衷是引进技术和投资,30年后评估,引进技术毁誉参半,引资则被认为大获成功,只有教授等少数人唱反调。

但正反的观点都执着局部和数量,忽略整体大于部分之和。摸着石头过河,当时的决策者并无意识,但客观造成这样的结果,还引进一个市场,模拟内生现代化的“立约”,与计划机制渐进的改革并行,形成双轨制。

模拟是用不同的一套机制,结合特殊的形势,实现相同的功能。机制包括:外资两头在外,产权完全独立。ECES投资者有认同、易沟通。西方企业的示范和公关,中共政党伦理推崇人民利益和历史趋势,具有丰富的转型和统战经验,高效率的技术官僚团队。各级政府招商引资的竞争,等等。

特殊形势包括:大陆封锁时期,已和香港商界建立联系。启动改革的同时,达成港澳回归协议,实行和平统一的海峡政策。招商引资因而兼有建设和统战的责任。冷战博弈,中国与西方国家关系正常化,打开经贸交流之门。历史人物的作用,周公的政治遗产、邓公的改革方略,等等。
旧轨则沿袭计划经济,套用教授的术语,按行政次序分配资源。按管辖权,辖内高于辖外。辖内按行政级别。这两层就是教授所谓的条块分割。同一级别事务,适用格雷欣法则,相对容易标准化、程序化的排挤不容易的。

渐进的改革,初期主要是放权让利。放权的过程,是行政次序的松动,结果却使其加强。基层单位的管辖权被固化,模拟独立产权,自由度扩大,模拟市场主体,从而部分地参与新轨市场,在旧轨范围内模拟市场,包括一个证券市场,以政策市著称。一些行业甚至出现再国有化的逆潮。

直到今天,民企从国有银行贷款仍非易事。但这是因为行政而非政治次序。政治次序在文革时达到顶点,到80年代中期已经衰弱。就是那个年代,外资和民资不存在,计划经济一统,实际上也是以行政次序为主。

首先,市场中的投资是两个独立主体的契约。但中国经济的旧轨,无论怎样逼真模拟市场,都不能改变这个事实:国企和国有银行属于同一主体,国企融资是把左手的钱放右手。但民企是另一个主体。美国没有这种政治次序,或者次序正相反,联邦政府同样执行繁琐的公共采购程序,但内部调配资源便捷地多,其次,按行政级别分配融资额度,国企有级别,民企没有。

最后,银行是对企业个体放贷。即使民企整体有效率,不代表个个有效率。市场中的金融机构发展了复杂的绩效和风险控制体系,熟练的团队,甄别客户,还借助证券市场、征信等外部机制。在中国改革初期,这些都是空白。国有银行收益没有概念,但损失明显。国企已有完整的拨款和统计流程,信息相对透明,民企管理尚不规范。基于上述的格雷欣法则,银行也会倾向前者。

中国民企问题的复杂性在于,与双轨都有交集,甚至就是两个群体。90年代民资相对增长,不是因为什么政治次序松动,而是三个趋势的叠加,新轨一个:与海外的宏观“利差”下降,民企的微观管理提升。

旧轨两个,一个较正面,模拟市场,国有银行学习投资,都有进步,提升旧轨企业包括民企的效率。另一个负面:民企和行政体系相互渗透。其中一些方式合法:争取官方荣誉,与行政体系建立商业联系,民营企业家加入政协,等等。非法方式报道很多,在此不赘述。即使合法方式,因而获得更多资源,相应压抑次序更低的企业,激励民企整体在这种“公关”上耗费大量资源。
教授质疑中国为什么要渐进改革,是个伪问题。正确的问题是为什么能,而东欧不能。改革从词义应该是渐进的。东欧改革最初也是,计划经济物资奇缺,偏重重工业,留出了大片空隙,允许贸易和初级工业成长。但随着空隙填充,和计划经济迎头相撞。一部分渐进地渗透、腐败,引起左派批评。另一部分不能渗入,引起右派批评,发生激进的政治运动。渐进的改革就失败了。

中国同样经历这个进程,但延后和缓解,因为有新轨。关于双轨制的研究,多强调双轨的冲突,但这个案例,双轨是互补的。旧轨全面摸拟本土新轨市场,效率的提升远远超过,计划经济模拟海外市场,仅仅模拟市场的技术结构。这个效应,和新轨一起,缓解了民资的冲击。

单一计划经济如果单纯地自由化,只能转型混合计划经济而不是市场。混合模式下,民企不是作为整体与政府立约,而是以个体,如同国企那样,依附个别官僚机构。宏观结构和单一模式完全相同。当外企参与公共采购,被揭露多起贿赂丑闻,有理由相信没揭露地更多,俘获个别机构,也被这个体系俘获了。

这样的民企也不可能像教授以为的硬预算约束。单一模式下,收支两条线,意味着激励也软,一定程度缓解软约束的弊端。但混合模式下,激励变硬,约束仍然软,因而恶性扩张,比单一模式更坏。局部短期效率的提升以损害整体长期为代价。日本政府和金融机构的天文赤字,东南亚金融危机前韩国和东南亚企业数倍于资产的负债,都是这样产生的。

私有化也不是受阻于政治次序。各级官员其实很有积极性,即使不能化公为私,将国资转成流动性更高的股权和现金,也能扩大自由度,减轻管理的责任。最初“模拟”管理层收购(MBO),其实是按行政级别私有化。舆论哗然,又转向外资并购。看上去验证了教授的依赖理论。

关键在于定价。外资有成熟的定价实践,再次显示官僚机构对程序的迷恋。但以凯雷收购徐工案为代表,仍倍受非议。外资只能确定当期价值。所有国企,总能追溯到一个时点,无偿划入资源,换言之,没有支付历史成本。如果只是模拟独立产权,可以搁置。但私有化意味着完全分离,必须付清历史成本。技术上不可行,外资也没有这样的经验。考验中国改革者的创造力。

教授贬低中国的同时推崇印度,当然角度还是错的。印度获得更多的合约,这很大程度反映制造业和服务业的差异,没有推动本土市场演化。印度经济也存在双轨制。中国的双轨都是现代的,印度却一个后现代,一个古代。双轨之间不冲突也不互补,而是远离。教授这样的西方观察者,更容易看到前者。
教授的理论缺陷也是当今“主流”经济学的缺陷。中国改革是从“零市场”进化到,而不是从“全市场”堕落到“半市场”。市场是历史的具体的存在,却被抽成某种先验的普世的价值。同样适用格雷欣法则。教授引用很多数据、案例,显地非常“科学”,但主要观点无必然联系,后者缺乏有力论证,甚至没有论证。分工协作是最古老的经济学思想,但难以量化,遭到后辈抛弃。今天的经济学被讥讽为一门“精致的伪科学”,“还是能解决一个现实问题:数学系的就业。”

还显示学科分割多么严重。现实中的经济整体被分成宏观和微观,再细分成200个小学科。教授迷失的地方,对管理学、政治学,却是基本的常识,也能被历史的长视角穿透。如果教授对上述领域有所涉猎,也许不会浪费这么多时间和精力,不停地在一个误解上堆砌另一个。

如果换我作这个课题,不会围着改革时期的外资打转,功夫在诗外,会先多花点力气研究计划经济,再和三个参照系依次比对:转型起点相近的东欧国家,文化相同的工业东亚,美国工业化早期的英国投资,最后这个看上去差距最大,实际上反而可能最接近中国大陆与ECES投资:同文同种,投资来源地市场容量相对小,资本存量大。我们猜测,美国历史上有段时期也“依赖”英资。

不应轻率地评价作者个人包括动机。但本书多处“为赋新辞强说愁”,教授接受媒体的采访,也透露了一些线索。教授对父亲,一位老革命者,怀有复杂的感情:年轻时可能如其他儿子一样叛逆,父亲听到苏联解体,心脏病发作,不久离世。这些都使教授潜意识抵触父亲的信仰,并诱导了本书的思路。

某种意义上,这不是一部经济学著作,而是政治宣传品。日裔学者福山所著<历史的终结>也是。耐人寻味,威权社会后代移民西方,往往比东道主更虔信其价值,就像文革时“黑五类”子弟往往更“革命”。教授批评父亲是教条主义者,但他不过是另一种教条。父亲的信仰是为了改造世界,他却是为了批判。

也暗合儒教思维,教授21岁才离开中国。儒教不同于其他道德体系,规定底线,消极的善。而是规定上线,积极的善,所谓君子。但积极的善要求动机和能力双高。造成儒教徒一种恶习,设立能力达不到的标准,道德审判他人。因而迷信精神万能。本书即暗示乐观的解决方案,只要撤消政治次序,一切都会好。

我们讨论的历史在继续。习惯称为资本主义,并不准确。资本只能带来增长而没有发展。真正重要的是人和人的联系,只是长期被资本的稀缺掩盖。近期的金融危机,可能标志资本主义衰亡的开始。盖棺论定,才能理解这个绵延数百年的宏大运动。

中国改革尚未成功。模拟的立约和市场,终究不是原型,当然原型也有其它可能。正如计划经济的历史,有迹象新模拟也即将见顶。金融危机更使其提前。改革如果还要前进,必须并轨,清算历史,与企业整体立约。前30年改革、前170年革命的积累,我们持有谨慎的乐观,能破解后来者的诅咒。
<旧约·出埃及记>记载“耶和华说:我要立约,要在百姓面前行奇妙的事,是在遍地万国中所未曾行的。

2009.7.15

Jun 9, 2009

新三线建设

1964-1978年间,中国在中西部十三省进行宏大的工业、科技、国防和交通基建,史称三线建设。近半个世纪后,我们即将迎来又一波工业转移,所不同地是,上一次为了战备,由政府主导,这一次将是经济和社会自发的运动。

所谓三线,是将国土按从外部易于进入的程度划三条线,据当时文件,三线为甘肃乌鞘岭以东、京广铁路以西、山西雁门关以南、广东韶关以北。这一地区距海岸和陆地边境最近700公里,加之有青藏、云贵高原、贺兰、吕梁、太行、大别山等连绵的山脉环绕,是理想的战略后方。其中西部陕甘宁青云贵川七省区称大三线,此外一二线的腹地称小三线。

低成本

同样的地缘决定,1978年后改革开放的进程:今天外资和外贸主要在一线,特别是一线大城市,集中管理和研发,周边中小城市分布制造业,如众星拱月。首推京、长、珠三个三角区域。三线输出人力和资源,是内贸近年来渠道下沉的目标市场。中央分别于1999和2004年启动西部大开发和中部崛起战略。

全球化至今的逻辑,是最优配置资源。制造业当年追逐低成本,从发达国家转移到亚洲“四小龙”,再转移到大陆一线和“四小虎”,统称东亚模式。同样的逻辑,随着这些地区成本上升,将转移到更低。

一种思路是就近转移,即小三线。中国多山,现行政区可追溯到元朝,割裂自然地理单元,相邻地区发展水平悬殊。地方政府主推经济增长,想留住企业。产业链低端对成本更敏感,向外幅射,而“月亮”不动。例如渤海圈和太湖圈的概念,可以视为京三角和长三角的放大,广东亦有产业转移粤北的计划。

但成本应该是整体成本而不限于人工。微观静态结构,小三线的交通等硬件相对落后,制度的软差距更大。加上时间维度,用驻地时长分摊搬迁成本,如果中期内还转移,就不值得。放大到中观,产业链要求共进退。如果仅将低端就近转移,只是上一次的余波,而非独立的趋势。部分纺织企业已迁至越南,但基于整体成本,相信不会推广到整个制造业,或发展水平更低的非洲。

更重要地是,驻地应该由企业自决。当年一线地方政府顺应制造业迁入的趋势,成就今天的繁荣。中长期也不可能抗拒迁出的潮流。此外,公众日益重视环保,小三线多位于水源上游。

如“大猪理论”,部分大企业已先行一步。2009年2月英特尔宣布将最早的上海芯片封装测试厂整合入成都厂,2000人转岗。同期鸿海/富士康计划将深圳工厂26万员工中的16万转入武汉、晋城等地。尽管IT产品价值密度高,运费相对低,但制造发展成熟,经历过自台湾到大陆的内迁,具有相当的代表性。

英特尔早在2003年8月宣布成都建厂,已经开始布局。近期业绩下滑和金融危机,只是加速这一进程。同样的环境,有三线建设和中西部开发的积淀,GDP高速增长30年后趋缓,金融危机重创外贸,有统计称全国约2000万民工回乡,我们预测整个制造业也将加速向三线转移。

三线建设奉行大分散、小集中,少数国防尖端项目更要靠山、分散、隐蔽,简称山散洞。被老乡戏称“羊拉屎”。虽有利战备,经济上非常浪费。1973年起重点建设重庆、绵阳、贵阳、安顺四个城市。1984年成都会议以后,三线单位陆续迁往邻近中小城市,或关停并转。

以史为鉴,在商言商,新一波转移将集中于三线的宝地,整体条件好于小三线。前三位的选择依次是:成都平原号称天府之国,成都的生活令人迷醉,可扩大为成渝地区或攀枝花三角,也是三线建设的遗产。

当时西南三线的重点工程“两点一线”,两点指攀枝花钢铁基地和六盘水煤炭基地,一线指成昆铁路。连接成渝构成完备的工业体系。成昆线全长1100公里,桥梁、隧道占433.7公里,三十万大军奋战六年,一千余人捐躯。今天也应加强三线的基建,而不限于招商引资的短期措施。成都正建设全国第四大航空枢纽。

晋南豫西关中,中华文明的发源地,汉唐盛世的帝都。西安是四大教育中心之一。但遗迹众多,生态过度开发,迁入工业要兼顾二者的保护。河套平原历史上游牧和农耕民族反复争夺,不完全属于三线,发展潜力巨大。本人的故乡宁夏号称塞上江南,父亲也是三线建设的一员,1968年从河北调动。

巴蜀、关洛、河套还可以在各自的区位优势上,像京长珠三三角一样融合。历史上秦就是以关中巴蜀的资源兼并六国,再攻取河南地,即河套。中国铁路规划干线“八纵八横”,其中大湛(大同-洛阳-湛江)、包柳(包头-西安-重庆-柳州)、兰昆(兰州-成都-昆明)三条纵线连接上述三地。

此外,还有些沿边地区不属于三线,经济水平相当,也有一定的优势:天山南北,绿洲星罗棋布,丝绸之路曾经繁华,建设兵团打下基础,边疆和中亚稳定最终靠发展。河西走廊历史上连接关中与西域。滇西,如果未来缅甸平稳开放,可以建立面向印度洋的工业带。青藏高原虽然严酷,藏南谷地秀美,可以发展一些小而精的特色工业。

按照前述逻辑,一线迁出制造业的同时,将迁入价值链的更高级。软件外包近年发展较快,国内业界立志赶超印度。还有很多概念,例如从中国制造到中国创造,从世界工厂到世界办公室。上海争取国际金融中心,等等。英特尔关闭工厂的同时,保持上海作为区域总部和研发中心,并追加1.1亿美元投资。
但如果仅仅为了成本,有一天各线的成本上升至新拐点,价值链又该向何处去?魏文侯问李悝吴何以亡,答:“数战数胜”“数战数胜,国之福也,何以亡?” “数战则民疲,数胜则主骄,以骄主御疲民,未有不亡者也”。古希腊伊庇鲁斯王皮洛斯在意大利作战,两次战胜,但也伤亡惨重,无法补充,哀叹道:再有一次这样的胜利,我们就完了。

很多一线地方政府有升级的意识,但沿用旧的手段。外包对土地和资金的需求已经不如制造业,软件民工和民工也不是一个层次,何况价值链更高级。日本长期停滞、消费电子衰落,中国台湾近年的乱象,都隐含产业战略的失位:制造业飞速转移,创新却举步唯艰,此消彼长,所谓“空洞化”,俗称高不成低不就。美国虽然成功转型,也在东北留下大片“铁锈带”。

中国的新三线建设,能否比低成本更具战略意义?

变革

把国土分为东中西三部和内外三线,有很大的重合,那么区别何在?也许部更多地就某部讨论,但整体大于部分之和,中国不是东中西简单相加,正如所有企业成本最优,国民经济成本未必最优。线就是从整体的角度,只有相对一二线才有三线,一线又相对世界。网上流传一句话:中央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当年十亿人的市场开门,外企试探、观望、放弃的都有,今天回顾,虽然有很多冒进而死,但坚持下来都收获良多,肯德基之于麦当劳、康师傅之于统一,张汝京之于张忠谋,更借势扭转市场地位。

而电信设备、网络等一些新兴行业,国际巨头遭遇本土企业有力阻击。杜家滨说:我在中国从来没有觉得生意好做,即使某个生意开始好做,但后来肯定也会变得难做,因为大家都进来了。中国国情,更有一些海外很弱甚至根本没有的市场机会,比如保健品、VCD/学习机、短信。

今天又到一个关口,机会也许不如二十年前,纵深却有过之。先发可能先烈也可能制人。老牌外企以港澳台为跳板进入大陆,大中华区和中国区磨擦不断。一些新兴外企没有这样的历史负担,直接登陆。海外制造业的内迁尚未结束,后发中国者也可以先至三线。

一线大局已定,只能靠年资缓慢升迁,适合职业生涯过半的员工。当年“好人好马上三线”,今天如果有机会,没有可以创造,内部不能可以外部,值得那些工作三年或十年有些痒的员工考虑。三线生活略差,但比先辈已好出百倍。当然有很大风险,“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还是看个人的能力和志向。

1992年确立市场经济的目标,至今仍在中途。产品市场超前要素市场,资本和土地仍由政府高度控制。外贸超前内贸,压抑了本土市场,不仅盘子小,发育程度更弱,一个账期就拖死多少人。本土企业之间竞争多于合作,“内战内行,外战外行”。各级政府也争夺项目,强化分配资源而不是服务和仲裁的职能。

东亚模式以前造就一批企业国家,但中国之大,是一个世界,一省就与东南亚一国相当。加上从两级计划到分税制的激励,今天中国的区域经济,如同一个京长珠共同市场与三十个企业省的合体。又像汉初封建。未来要大一统。新三线建设可以迂回突破。

改革初期乡镇企业有苏南和温州两种模式,前者逐渐式微,后者持续成长。一个关键的区别在于,苏南模式以乡镇政府为载体,温州模式则一开始政经就是二元,也是现代市场经济的特征。企业省只是在更大范围复制苏南模式。也因此能持续更久,但最终难免收益递减。

如果要迁出低端制造业,可能同样在更大范围转向温州模式。其实一些地方对企业早就有“不求所有,但求所在”的说法,那么不求所在,也要不求所有。上坡路和下坡路是一条路。有理由相信,那些过去招商引资越“成功”的地方,未来产业升级也越难,反之亦然。同样看好淅江。
官商模式在三线为害尤重,招商引资相比一二线处于劣势,只有丰富的自然资源。如同非洲和拉美,掠夺性地开采和输出,强化全国本就粗放的增长方式,当地社会更对此形成依赖。山西是典型,矿难屡禁不止,早已超出技术和监管的范畴。不立不破,制造业虽然会带来新的公害,但好于现状。

地方政府一般胳膊肘往里拐,好进不好出。三线制造业也有一些家底,很多还是三线建设留下的。外界传说赵勇主持长虹期间,曾计划将总部迁往上海,被当地政府阻止。如果从一线兄弟省份接收产业,也要有所表示。各地政府和企业多方间会有微妙的博弈。一直有东西部对口扶贫的计划,也可能两两交换。

地理越偏远,传统社会的残余越重,更被官商模式强化。众多年轻人在其中奋斗,以于连式的悲剧告终。在路遥小说<人生>最后,高加林扑倒在德顺爷爷的脚下,两手紧紧抓着两把黄土,沉痛呻吟着,喊叫了一声:“我的亲人哪……”也一定有很多人试图改变社会,但最终改变地是自己。

多年来通过高考,三线的青年才俊流失一线,“孔雀东南飞”。但扩招后很大部分被迫返乡,三线就业面狭窄,公务员考试的激烈程度已超过高考。弊端也更长远,一面使政府人浮于事,强化官本位社会,另一面即使如此就业仍然有限,以清末民初的历史为鉴,无业知青更易接受激进的思潮。

来自一线的商业精英群体,短期内会和本地权威勾结,但长期冲击其地位。19世纪一个奥斯曼总督对一个行贿的英国商人说:“这个国家是一道汤,我们用传统的大勺子喝,你们在汤碗底下钻些小洞,用管子吸。然后你们提议,用勺子已经过时,应该被废除。因为你们知道我们没有钻,不懂用管子喝汤的伎俩。”

除了企业输出管理和技术人员,改革开放同样促进社团的发展,已有很多社工深入三线,可以敦促当地吸取一线及海外工业化的教训。工业转移吸收返乡的民工,相应需要大量基层经理人,吸收返乡的知青。这些群体的联盟不会被当地社会同化,而有望深刻地改变传统。

当今主流经济学关注资源配置,默认经济结构固定不变。亚当·斯密开创的古典经济学则关注分工协作,即结构的形成和演变,他<国富论>之前的另一大作<道德情操论>近年被重新“发现”,以及马克思主义,关注经济的公平与正当,都要比这种“庸俗经济学”深刻地多。

各省的产业战略也高度雷同,即“信息产业园”,挂新经济的羊头,卖土地和金融的狗肉。新三线建设长期将拉平全国的要素价格,进而实现区域分工,拉平内外贸差距,形成统一的全国市场,同时推动各级政府转型。上承三十年改革,鸦片战争以来一百七十年的革命,宣告成功。

历史学家布罗代尔在<15-18世纪的物质文明、经济和资本主义>中写道:“1453-1558年,英国成为一个岛。”近五十年,欧盟成为一个大陆。美国也曾经分裂为众多地区市场,通过修建运河、铁路网克服地理的障碍,联邦一系列州际贸易法案克服体制的障碍。

低成本不仅来自天时还有“人和”,在分配中压制劳动的份额。当转向内贸,就不再是“优势”而是劣势:需求不足。转型需要时间,目前主要通过再分配。历史上经济低增长或停滞时,重新分配财富,只有斗争一途,现代有金融支持,还可以扩张财政赤字,但欧洲的福利国家已几近破产。

也许应双管齐下。短期内建立低标准、广覆盖的社保体系,长期稳健增长,在增长中推进初次分配公平。也是中国改革的成功经验,以增量解决存量问题。一三线间贸易主要以工业交换初级产品,存在“剪刀差”。一线出身的精英占据着舞台中央。我们寄希望从地区精英团体间的制衡,扩展到各个阶层。

80-90年代,各级政府曾大力推动城市化,收效不佳。文明史有两种城市,两河流域是工商业城邦,欧洲中世纪农奴逃亡到城市即自由,埃及是政治中心,经济完全依赖领地供养。中国古代城市大多是埃及式。建国前三十年重工业化,重工业非劳动密集,建立完整的工业体系,城市人口比例也没有显著增长。
改革转而优先消费工业,东南沿海兴起若干工商业城市群。铁路春运高峰,民工是主体之一,满载和空车对开,节前节后相反。全国城市都已离不开民工的劳作,但拒绝分享城市户籍及附着的市民权利。民工子弟随父母在城市生活,对土地和乡村没有感情。以2005年法国暴乱为鉴,参与者多为中东裔移民后代。

一线部分省内已实现自由流动,但对外仍限制。京沪等大城市只对高端技术人才松动。工业转移将推动三线城市化,同时扩大规模和转型工商业城市。不仅为民工省下路费,还要正式永久地接纳他们。也能对一线施压,改善民工福利及户籍准入。一线已经发生过民工荒。

个别学者甚至提议迁都。中国从公元前两千纪文明起源,一直到公元12世纪北宋灭亡,都定都中原,主要为长安和洛阳。此后迁往北京。1960年巴西将首都从沿海的里约热内卢迁往内地的巴西利亚,消除地区发展失衡是重要考量之一。日本和韩国国土狭长,也有同样的动议。

二线和零线

长期投资流向一线,救济拨向三线,都忽略二线,成为洼地。不止一位二线大员公开这样抱怨。参考制造业从欧美向东亚转移,忽略一些发展居中的地区,我们猜测国内转移的主流也是一步到位三线。

当然依具体产业和地区有所不同。二线可以填补高端制造业和低端服务业的空隙。IT经理世界2007年7月报道,武汉代表中国外包业“一线城市承接,二线城市实施和交付”的双核化趋势已经形成。基于地缘,发展物流业。

眼光不如长远一些。一线高起三线低走,产业战略仍然未免雷同。差异化是大势所趋。有望为二线引领。美国、欧盟都是一体化市场下又有多元地区特色,参考NBA的球队名称和欧洲时尚业分布。这就有选择的问题,考验各家企业、各地政府和学界的智慧。

相对而言,三线是内地,那么零线应该在国境以外。主席是伟大的战略家,划分三线的同时也划分了零线,只是没用这个说法,就是三个世界,中国与第三世界共进退。这种国际战略既争取了朋友,又在两个超级大国间保持平衡,可以称为零线建设,和三线建设一起保证了国家的和平。
三十年开放是面向世界,但显而易见,主要面向西方发达国家,拥有先进的管理、技术、文化,雄厚的资本和广阔的市场。从发展中国家更多地输入资源。今天国内研发和金融体制已初具雏形,金融危机后外贸订单锐减,也许该是调整现行零线政策的时候。

1498年达·伽马到达印度以来,五百年的全球化,确切地说是西半球化,或以北大西洋为中心,1763年至今为英语或盎格鲁-萨克森国家的霸权。西欧征服亚非诸文明古国,在美洲和澳洲更替代了原住民。20世纪殖民地政治先后独立,经济仍普遍依附。近年的反全球化运动反对地也是这种全球化。

未来也许会有某种东半球化。新西伯利亚-德黑兰-内罗毕-班加罗尔-新加坡-悉尼-火奴鲁鲁-安克雷奇以内,国境以外,作为中国经济的新零线。

该地区文化多样,资源丰富,大部为新兴市场。其地缘,印度洋和西太平洋环绕东亚大陆,类似公元前三千纪的两河流域-地中海-波斯湾,公元前8-4世纪的希腊-爱奥尼亚海-爱琴海,公元11-15世纪的欧洲-波罗的海-地中海三大历史经济圈。上海有望名列乌尔、雅典、布鲁日之后。其政治结构,中国和东南亚,类似北大西洋经济圈,都是一个大国加一个中等国家联盟。
对于中国,如同内外需并重,新零线将与纽约-布鲁塞尔-东京的旧零线并重甚至超越。东亚至少存在过三种国际经济秩序:公元7世纪伊斯兰文明兴起后,控制印度洋包括南中国海商路。宋元海外贸易繁荣,有排挤前者之势。明代朝贡秩序,天朝赔钱赚吆喝,及今世部分子孙的意淫。16世纪开始西半球化。二战后有所谓“雁行模式”,以为日本是头雁,实际上只是支队长,真正的头雁还是北大西洋,用金融轻松地两次打垮了东亚的呆头鹅群。

对于世界,这并非退回到公元前7世纪的轴心时代,亚欧大陆诸文明被地理分隔。也不是20世纪下半期的冷战,北约和华约两大军事集团对立,将世界经济分裂为国际市场和经互会。经互会内同样是依附关系。确切的比喻,电脑CPU的双核,比单核更稳定,更有效分配负载。

有双核就有多核。金砖另三国也都幅员辽阔,可以划分三线并规划,如巴西迁都,相应有自己的零线。巴西是美洲大陆第二大国,俄罗斯可以推行某种经济双头鹰政策和亚欧主义,而不是简单地使用军事和能源威慑。印度传统面向印度洋和俄罗斯。但东亚和北大西洋会是其中最大的两个。这将是更平等、更稳定、更丰富的全球化。

主席说:“长征是宣言书,长征是宣传队,长征是播种机”。

2009.6.9
本文授权<万科周刊>

Jun 27, 2008

体制撞车

2008年4月28日约4:41分,北京至青岛T195次旅客列车运行至山东胶济铁路王村至周村东间脱线,与烟台至徐州5034次客车相撞。初步认定系列车超速引起事故。济南铁路局局长、党委书记等责任人被免职。直接原因相对清楚,体制流弊一言难尽。

官话

2007年1月胶济客运专线开工,为维持运营,修建多条便线,事故发生于其中之一DK310,中铁二十局2007年10月-2008年3月间修建。便线的工程标准低于常规,该线又因故呈S形,设计半径400米,实际半径可能更小。3月21日晚驳接,3月23日济南局发布4240、4241号调度命令,该线临时限速。
4月23日济南局又发布154号文件<关于实行胶济线施工调整列车运行图的通知>,将该线80公里/小时临时限速改为图定限速,4月28日0点起执行。4月26日发布4158号调度命令,废止此前临时限速。图定限速即运行图常规限速,显示为机车运行监控器,俗称黑匣子屏幕上的一条红色曲线。施工临时限速发车前由IC卡输入运监器。司机只能在限速内运行,否则列车将自动制动。

一些媒体显然对此报道失误,并被网站以讹传讹:“……4158号调度命令,要求取消多处限速,其中正包括王村至周村东间……何以出尔反尔,在发文限速之后又以调度命令形式取消限速……”实际上取消地不是限速而是临时,4158号命令是154号文件的补充而非中止。

媒体猜错开头,却猜对了结局。4158号只能算半个命令,与154号文件对照才能理解。据网上公布的事故调查资料(以下简称据查),该命令第一句即“根据济铁运函[2008]154号文件”云云,默认对方已收到文件。也说明并非出尔反尔。问题是,内容关联,却通过两个信息系统分别发送,我称为官话和工话系统。

前者基于权威,形如金字塔,从单一的中心下发若干单行的权线(限),每线依此类推。根据收发者地位,又分三种方式。一般下行比上行快。154号文件的文件可不简单,俗称红头文件,非常国情,正是下行的主要格式。红头突出发文单位名,名头大小,决定传播速度和下级重视程度。本次事故即提供一个案例,据查,23日文件发布,济南局调度所下载电子公文,24日调度所网站下达学习和落实文件的通知。25日9:15分召开诸工种当值班主任会议。而上行未必有时间期限和回复义务,上级甚至只简单地批示“已阅”或“知道了”。
上行和下行都是内行,即同线传播,异线则为外行,一般不如内行快。首先距离长,即使两人办公桌对桌,只要行政序列异线,就不能直接对话。当然可以私下交流,但落实只能走正式流程,先上行至两线的交点再下行。其次不重视。每人只对本线上级负责,俗话说县官不如现管,强龙难压地头蛇,除非外线来头非常大,本线惹不起。

本次事故中即存在外行,报道很清楚:“北京机务段并非济南局下辖单位,根据行文惯例,济南铁路局没有把它列为受文单位,只作为抄送单位。公文应由北京局逐级传达至运输处、调度所,再到相关机务段、车辆段。”据查,事发前约两小时,济南局电务段某员工仍不知道154号文件,我们猜想,这是因为该文件针对调度而非电务,可视为某种隐性的外行。

铁路现有18个铁路局,火车数小时就能穿越一局的辖区,官话显然太慢,调度另有一套工话系统。工话的速度接近实时,内容基于合理,本次事故中限速取决于铁路工程原理,而非发布者职权。工话采用网络架构,多中心也无中心,各调度所是平等的信息源,也没有固定的边界和路径,全国是一张网,直接发送外局调度所,与经过辖区的列车建立临时的指挥关系。
两者在铁路内部的正式名称,分别是办公信息系统和运输调度指挥管理信息系统(DMIS),前者从1980年代中期分散地建设,1998年开始整合。凑巧地是,2001年初选定在全路推广的“铁路办公信息系统”1.0版标准软件,正是济南局开发。1996年开始建设DMIS,2004年一期工程开通,二期启动。

济南局提前于23日发布并抄送外局28日0点生效的154号文件,其调度所不在当天或稍后,而是26日才发布4158号命令撤消临时限速,说明全局上下对官话和工话的速度并非没有认识,留出了余量。我们猜想,铁路内部约定俗成,官话外行一般三天,最迟五天送达。上述三个时间不是巧合,而是习惯成自然。铁路的业务特点,相比很多官僚机构已经神速。

但约定俗成不是严格的制度,这次就出现例外,不知什么原因,大为延误。这是单线系统的通病,一点中断会导致全线崩溃。包括T195次,运监器数据与限速标志不符的列车多隶属北京局,说明延误发生在该局。但工话仍迅速可靠地送达了半个命令,北京机务段就像媒体的误报,理解为撤销限速并从IC卡删除,向悲剧迈出第一步。

看到这里,大家会想:如果文件和命令都用一个信息系统发布,同时延误或到达,就可能避免事故。事发次日,新任局长耿志修坦承,“济南局对施工文件、调度命令管理混乱,用文件代替临时限速命令极不严肃。”多家媒体也持此看法。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权责

问个外行的问题,为什么区分临时和常规限速?显然铁路处处限速,区别在限多少。不知怎样输入常规限速,但运监器只显示一条曲线。如果规定只有一种限速,短期撤销就是临时,长期保留就是常规,岂不简单明了?本次事故也能避免。就算这种区分有我们未知的充足理由,逻辑上非此即彼,那154号文件确立常规限速的同时,就撤销了临时限速。调度再发布4158号命令岂不多余?

28日凌晨值班人员发现隐患后,于4:02分补发临时限速,而不是重申常规限速。我们猜想,关键在于,如同关联的信息被分流,实践中统一的调度权也被割裂,调度甚至更高的值班官员只有权“临时”,高级主管才有权“常规”限速,也是他们有权发红头文件。这才是事故的根源:官僚侵夺专业人员的权力。
官僚善于运用“临时”,在这里是向下侵夺,另有妙法向上侵夺,不过要换一个词“暂行”。很多部门有权发布暂行条例,实际效力相当于正式法规,该部门通常也是执行者,对自己的条例绝不含糊。而正式法规必须报上级或人大审批,于是出现很多暂行多年的暂行条例,使公共权力部门化,部门权力利益化。

“对施工文件、调度命令管理混乱,用文件代替临时限速命令极不严肃。”即使不用文件代替命令,如果上级还能代替调度决定,其实也没有分别。史学家黄仁宇反复指出,众多对腐败的批评,其实错误地假设之前存在“正常”制度。管理混乱也是如此。文件延误纯属偶然,只要调度权“正常”割裂,必然冲突。平时损害效率,如工话延后三天,特定条件下形成隐患,这一次隐患就爆发了。

<中国新闻周刊>报道:“调度命令由于文件级别比较低,一般直接以文件、传真、电报的方式发送到各调度台……”显然混淆了两个信息系统,但调度命令级别低还是准确的。在权威导向的文化中,严肃程度与级别成正比。这很讽刺,调度命令才不严肃,上级的本意是让它更严肃些,反而导致事故。
此后还有补救机会。28日约2:30和2:35分,调度从不同渠道收到2557次和2245次列车司机报告,经过后来事发段,发现运监器数据与限速标志不符,两车均限速通过。约2:40和3:50分,调度指示5025次和T25次列车限速通过该段,同样发现不符,T25次报告运监器允许速度145公里/小时。

约3:55分值班调度问“你好T195次大车,周村东-王村下行线限速有没有”司机问“哪里”调度答“王村-周村东站间”司机答“王村-周村东站间有”调度问“有这个限速是不是”司机答“有4241”调度问“4241还是4240”司机答“4240”因T195次晚点,调度补充“你路上赶点运行”司机回应。约4:02分发布4443、4444号调度命令。但王村站值班员未与T195次确认和车机联控,细节不详。

对话反映若干问题。据查,5分钟前,同一调度询问T25次该线限速多少,司机答未到达不清楚。说明运监器只显示当前限速,不知为什么这样设计,本次事故中显然是个缺陷。他居然忽略T195次司机肯定也没有到达,知道4240调度命令不能排除运监器数据不符。

这是最迫切的问题,身为调度应知道其风险,为什么还纠缠上个月的命令,分心于正点运行?保险的做法是直接通知所有列车限速。可能当时他非常疲劳,我们猜想,还是表现某种思维定式,正如文件的权威比调度命令大,调度命令又比现场指挥大。调度还受到准点运营的压力。调度用语也不规范,可能是个人的素质,但没有自主权的部门,标准化肯定有限。
铁路信息系统也有待改进。机车运监器不能显示前方限速。调度发现隐患后逐一联络列车,似乎不能群发信息,或召开电话会议,也不能远程读取运监器的数据。以我对IT粗浅的理解,这些在技术上都不难实现。

马丁·科瑞威尔德对战争史的研究表明,新兴通信方式总被高级指挥官用来加强自己、削弱下级的权力,结果适得其反。1861年一个奥地利军官写道:有了更好的通信,现在“要击败两个敌人,一个在前线一个在后方。”那些没有把部队变成自动机器,没有试图从上面事无巨细地控制一切,允许下级指挥官保留相当决策空间的军队则非常成功。

詹姆斯•威尔逊还在<官僚机构>一书中引用如下案例:麦克纳马拉任职美国国防部长期间,将军费从1961年的1950亿美元增至1968年的2250亿美元(按实际币值计算),但他辞职时,却成为历史上军方最不满的防长。接任者梅尔文•莱尔德则将军费从1969年的2430亿美元减至1973年的1750亿美元,但仍然得到军方的拥戴。

一种有说服力的解释:机构通常愿意接受较大自主权较少经费,而不是较多经费较小自主权。麦克纳马拉集中决策,只有“神童”,他推崇的定量分析专家们参与。但莱尔德允许各军种自行削减,重大事务都与将军们慎重协商。
时至今日,铁路仍保有浓重的计划经济,组织面向权威而不是运营或市场。尽管铁路安全级高,还是不成系统和惯例,要靠上级向下不断施压。上级松懈,会发生事故。上级紧张,还是会发生事故。这是2007年8月以来济南局的第四次重大事故。

一些网友强烈要求,铁道部长引咎辞职。虽有道理和先例,1988年时任部长丁关根为1.24事故辞职。但若仅此而已,只能迫使权力更上收,反而强化事故的根源。也许正确的做法是下放,让调度部门拥有全权也承担全责。

改革

一错再错,T195次以131公里/小时高速前进。正是最困的时间,夜间视距仅约300米,司机没能看到限速标志,丧失最后的生机。约4:41分9-17号车厢突然脱线,侵入邻轨,与正常运行的对开5034次相撞……
司机因此被列为末位责任人。似乎有理,限速标志据说直径仅约30厘米,2557次和2245次列车司机都看见了。成为客车司机第一天起就必须铭记:“严禁跳车,车在人在,车毁人亡”。但对他们目前的工作状态有所了解,就能体谅。

这涉及铁路近年的改革,使员工劳动强度急剧增加,人心浮动。司机和机车以前通常只在本局管内运行,现将很多线路改为跨局运行,称“长交路”。T25次就是长交路。由此各局业务重叠,但行政还是条块分割,如同官话和工话,难免脱节和冲突。单程工作量则从百多公里五六小时,增至三四百公里十四五小时。

以前通常一组两名司机,一车两组轮值。现减为两名司机轮值。如果T25次当时有两人同值,也许能看见那个一尺见方的牌牌。而且限速曲线既是上限也是下限,称为“贴线运行”,超速罚钱晚点也罚钱。值班调度提醒T25次赶点,可能出于一片好心,或者晚点自己也要罚钱。
其他部门大同小异。据报道,在施工期间,部分调度员连续工作1天以上。而按常规,一天24小时分4班,每班两名调度员。4月30日T25次17名临时工在发车前半小时集体辞职。该列有临时工约20名,据说月薪仅500-700元。

长交路和贴线运行都服务于提速。1997至2007年,铁路六次大提速,客车平均时速从50公里提至200公里以上。市场还有很多别的需求,扩大运能主要有四种方式:提速、修路、重载和客货分离。重点提速,因为最容易看到、量化和短期出成绩。像安全是消极的成功,基建投资巨大,客户满意度众说纷纭,任何一项都很难十年内从50到200这么显著。

提速也有两种方式,一是升级,采用新技术完全重建,提速空间更大,如果上磁悬浮,甚至直追飞机。但这种方式耗资耗时,引进磁悬浮技术还要服从国家战略统筹。铁路采取挖潜的方式,进行细密的技术改良,但也有很大一部分潜力是从血肉中挖出来的,也包括成本的挖潜。

能否分六区而不是六次,一次提到200公里?可能技术和运营需要渐进,也可能如营销人士强调,保持公众的关注度。但潜力总有挖尽的时候,2007年铁路宣布,既有线提速技术达到世界先进水平,不会再有第七次提速。整个系统也已贴线运行。今后重点建设高速客运专线。仍然是容易相对看到和量化的任务。
体制改革却步履蹒跚。铁路分别在上世纪80、90年代推行大包干和现代企业制度,都不了了之。1997年傅志寰主政铁路,倾向欧盟“网运分离”式改革。<铁路体制改革方案>据说修改三十余次,但直到傅离任仍然是讨论稿。提案过程铁道部以稳定社会为由不公开。曾任职铁道部经济规划研究院的文力评价:“关起门搞,方案怎么能合理?……不具可行性,实行起来才可能造成不稳定。”

网运分离起步,1999至2003年各局陆续组建客运公司。名为公司,仍承担繁重的公益,却无权配置运输资源。也不是法人,但有利益冲动,和车站争利。条件中上的郑州局客运公司2002年亏损7000万,何况偏远局。亏损影响福利,少数员工堵车怠工甚至殴打领导。学者也不看好网运分离模式:路网垄断将是决定性地,运输企业间只能形成弱竞争。中国也不像欧盟需要合并众多国家路网。

中国历来的传统,人存政举,人亡政息。2003年刘志军接任,定调“跨越式发展”和“主辅分离”,跨越地主要是速度。前任已经开始主辅分离,主业当然是铁路,剥离与此无关的企事业,占270万员工中的117万。网运分离则被忽略,相应客运公司悄悄地打回原形。

但跨越仍然是粗放地,铁路作为流程和资本密集行业,应当向管理要效益,优化流程,提升资产利用率,而不是简单地减员增劳。韦尔奇在GE、郭士纳在IBM都推行过某种主辅分离,但作为改革的准备而不是代替。客运公司是冒进,新思路却保守。但另一方面,网运分离其实是垄断的主辅分离,差别不大。

主辅是相对地,工程就比学校主业。济南局上次重大事故发生于同年1月23日20时48分,北京至青岛D59次运行至胶济线安丘至昌邑间,冲撞中铁十六局员工,致18死9伤。铁路施工常在列车运行间隙进行,行话叫“开天窗”。事故由于工人提前进场,显然沟通有误。与主业协作如此紧密,是否一定需要分离?公认外包的前提是流程规范。据查出事的包工队就没有资质。

铁路还在2005年3月18日撤消铁路分局。此前有15个铁路局,其中10个设有分局,共41个。铁路宣称此举减员增效,但企业通常不会为扁平而扁平化,而是贴近市场。如果一定要撤,应该撤局而不是分局。金字塔型组织中,信息流就像钱塘江潮,越向上越收紧,需要增加层级缓冲,虽然降低效率,能避免高层堵塞崩溃。撤分局未必增效,但显然上收权力。分局调度所一起撤并,本次事故可能与此有间接的关系。1958年大跃进期间也曾撤消分局,仅三个月就恢复。

撤销分局的同时,却又拆开郑州局,新增西安、武汉两局,造成诸多磨擦。背后是所在省的博弈,对此河南很不满湖北很高兴。2008年3月21日铁道部将济南局管内原徐州铁路分局路段划归上海局,并调整两局京沪线辖区。这被认为是撤局的前奏。一时人心惶惶。4月28日就发生了事故。

撤撤分分,铁路局仍只是名义的法人,每年初与铁道部签订计划,年底根据完成情况奖惩。铁道部严格控制全路的财政和投资,收支两条线。因此各局没有动力提高效率、节约成本,以免被“鞭打快牛”,而是游说上级降低目标、增加投入,称为“跑部前进”。这是计划经济的通病。但铁道部也无权决定客货运价,由发改委主要依照人公里和吨公里数定价。
总之,铁路迄今的改革也是分裂地,少数官僚决定改革,从来不会改到自己头上,权力反而不断扩充。大多数员工只是被改革的对象,不能参与相关决策,压力却与日俱增。

将来的改革则不明朗。2008年国务院推进大部制改革,铁道部仍未能整合入交通部,只是宽限到2010年。无从得知这一期限对应何种可执行的目标和方案,有小道消息称主辅全面分离后,将成立五大集团。希望各界的压力不会压垮已经严重绷紧的铁路,或像从前一样,先冒进后又保守。

思路

如上所述,铁路改革的目标应当是从权威导向转为客户和市场导向。这里的客户和市场要比企业的定义广泛,政府和社团目标的相关利益者也是客户,所有潜在客户构成市场。至于依靠投资和利润,还是税收或捐款运作,相比权威/生产还是客户/市场导向,是次要的区别。
我国改革以来的众多失误,都是混淆了两类区别,用盈利偷换真正的目标。其实还是官僚作祟,增加自己的权益,推卸应尽的责任。铁路的经济和社会贡献尤其巨大。我国城乡、东西和内地边疆差异悬殊,若单纯追求盈利,无视公益,很多线路应该关闭。这能部分地辩护铁路高度集中的财政体制,因为要用盈利线补贴亏损线。

改革不能放弃公益,但不能再和盈利目标混在一起。北方机车车辆工业集团公司的李海滨就指出,铁路改革有两条路可走,分别以公交和电信行业为样板。“现在铁道部是两条路都有,都不完善。”

我国地区差异显著,综合农业二级区划就有38区。铁路又分客货运,再按快慢车、软硬座卧、起始目的地,与其它运输方式竞争协作等等,划为众多细分市场。如何按需定制公益或盈利的服务组合?就像电信套餐。同时铁路具有规模效应,人称高大半:高集中,大动脉,半军事化。如何协调两者?用IT的术语,低成本的平台支持差异化的应用。
员工是内部客户。铁路人的收入在全社会曾经属于中上,还有“铁老大”的自豪感,如今都大打折扣。2004年制造业出现“民工荒”,2008年3月31日发生东航返航事件,参考欧美工业化历史,我国可能将兴起一波工会运动。铁路主辅分离后仍拥有150万员工,又是高协作的行业,改革既迫切又要谨慎。铁路员工地区差异同样显著。就是在上海局内部,原上海分局的学校愿意归属地方,因为待遇更好,而原蚌埠分局学校的情况则相反。

外部客户包括铁路沿线社区。2004年新胶济线穿过和家庄,占地100余亩,拆除房屋168户。铁路只愿支付250元/平米的拆迁补偿,房龄过50年的减半,农田基本无偿征用。村民全体反对,遭不明身份者袭击,愤而拦阻铁路90分钟,数名村民因此入狱。铁路对外同样诉诸权威,其财政体制也决定不可能做出多大让步。事发便线最初设计也从和家庄直线穿过,但有此教训,绕道而行,于是呈夸张的S形。但事故发生后,和家庄村民积极参与营救。

此外还要考虑宏观政治环境。铁路目前落后于整体改革,但也不可能超前。欧美铁路史是商业史,中国铁路史却始终关系政治:清末列强瓜分中国的路权,詹天佑的民族精神,京汉铁路大罢工等等。近年来网络上民粹暗流涌动,用国有产权改革借题发挥,当引以为鉴。
关于铁路改革还有些思路值得推敲。如效率,和盈利一样也是长期的误导,确定客户价值才能谈效率。如打破垄断。但铁路是规模经济即自然垄断的行业。高度竞争的行业如IT,也要经历技术导向转型客户导向。商业价值链和政治学的近期研究表明,某些情境下,制衡的作用不亚于竞争。

关于融资问题,2004年1月通过<中长期铁路建设规划>,2020年中国铁路运营里程将达10万公里,需2万亿以上资金。目前投资主要来自铁路建设基金、债券和贷款。瑞银证券2008年4月发布报告,未来三年铁路年均资本开支超过3000亿,年均资金缺口可能达2000亿。而据2006年财务数据,全路资产负债率已达80%,亟需拓展融资渠道。瑞银认为这会反推改革。

这种观点更多地反映投行利益,可能忽视市场和资本需求的倒挂。相对而非绝对,经济越落后地区,越需要建设铁路,但融资潜力越小,发达地区则相反。参考电信运营商较早海外上市,并没有立地成佛,2001年吴基传金口救市,说明海外投资者心中的价值是垄断,与改革的目标正相反。是数亿消费者、数万基层经理“正拉”电信改革,到2008年即将的重组才告一段落。此外目前国内外上市前景都不乐观。这也是纯金融观点,没有考虑舆论风险。

某种方案

探讨一下改革的具体方案,抛砖引玉。

短期内应适当倒退,委婉地说是调整。全路恢复副司机,增加基层员工数,削减工作量,尽量提高福利。条件较差线路削减运行速度和长交路。全路调度及协作单位脱离各局,组成调度局,不对营收负责,级别等于甚至高于各局,比如设立铁道部总调度师职位。行政分两级,选取两到三个铁路枢纽建立调度中心,互为备份,轮流值勤。基层调度所恢复到原分局情况,甚至更细分。
中长期改革要组织先行。郭士纳在<谁说大象不能跳舞>中坚决建议:“如果领导人想根本转移组织的焦点,那就必须先把权力从现在的‘大王’手中夺过来,公开转交给新大王。”同理,上级也许可以筹备整合,熟悉情况的名义,将铁道部要员悉数调入交通部,如有必要为他们“创造”一些职位。从交通部派出工作组主持铁路改革,先稳定基层和技术员工。

电信和金融改革都得到大量资金支持,且原机构主要转型盈利性企业,铁路财政更弱,自然垄断更强,预计保留更多公益职能。上级也许可以筹集巨资建立铁路基金或更大的交通补贴。少量中央直管,大部分划拨地方。各省份额与历年运量和落后程度成正比,长期保持不变。只要用于铁路,地方可自行安排。

中国东西地势呈三级阶梯,以秦岭淮河为界分为南北两部。中国铁路已建成五纵三横八条干线,规划将扩为八纵八横。可结合地缘和干线,分为数区,采取不同的制度安排。下面基于五纵三横讨论,未来建成的干线参考邻线。
东部地势低平,经济发达,效仿电信业,以盈利为目标。其中东北地缘相对独立,正寻求振兴,可单划一区。除东北外,包括京沪、京九和京广三条纵线,京长珠三个城市群的城际快运线路。客货分离公认是趋势,也是铁路十五计划和中长期规划的重点之一,这里和下面的讨论以中东部干线完全客货分线为前提,独立的客运和货运公司才有可能。

东区和东北区各成立一家客运和一家货运公司。异区异质企业间可相互出租线路,比如东北客运公司租用东部货运专线,提供与东部客运基本同质的服务。东部其它运输业也高度发达,与铁路构成异质竞争。高端客户走航空,短途客户走公路,大宗货物走海运。总之铁路并无垄断优势。应允许四家公司自由定价。相应执行股东权利的官员必须目标明确单一。东部的盈利和公益不冲突,但也有丘陵,存在相对贫困地区。各省酌情设法补贴。

西部包兰、兰新、青藏三条铁路沿线环境艰苦,地广人稀,均为民族地区,正是多事之秋,其战略意义远大于经济意义。应单独成立实体或并入战略运输局这样名字的机构,继续依靠中央财政,以发展和稳定边疆为己任。可以注意到,西部旅游业的潜力巨大,对铁路客运的需求巨大。
东西部相对简单,而三条横线和第二阶梯两条纵线合称中部铁路,沿线差异显著,横线越向东越发达,纵线中焦柳线过江汉平原、宝成-成昆线过关中盆地和成都平原等宝地。但主要还是服务中西部,输出民工和初级产品,如焦柳线旨在晋煤南运。应以公益为目标。中西部运输业异质竞争也相对弱,我们探讨在铁路内外建立某种市场机制,反映公益和地区差异,抑制垄断。首先三横以秦淮为界分立,两纵合并,将来也客货分离,共成立六家,我们仍称为公司。

如前所述,中央有铁路基金,各省用中央的补贴,可能还从地方财政拨款,也成立铁路基金。我国并非联邦制,但在这里,中央和地方作为平行的法人认购六家中部铁路公司的股权。既以公益为目标,所谓认购,实际上是各级政府愿意支付的补贴额。财年初公司基于总补贴,制定宏观经济计划,包括全年总运能和平均人/吨公里成本,减去平均补贴即为平均价格。

所谓股权,等于各级政府补贴占总补贴比例,并分配等比的平价运能。地方配额一般以本省为始发地,部分订单转运多条干线,也可能认购管外公司运能,指定外省始发。各省还可能将配额按时间地点再分,比如山地县水果产季配额。但地方政府只消费部分运能,其余仍由铁路销售给管内个人和企业。中央配额则完全由直属机构消费。这样的股东类似团购经纪。铁路公司再基于宏观消费计划制定微观经济和生产计划,拥有较大的自主权,只要总额和平价对上就行。

为了公益和政绩,地方财政可能扩充基金及份额。前提是获得对等的处置和收益权。1987年广东省和铁道部合资修建三水至茂名铁路,1991年6月1日正式运营,曾被誉为“三茂模式”。广东省投资巨大,但业务和人事都由广州铁路局-集团公司管理,双方产权划分僵持不下,铁路效益不佳、债务沉重,公司改制和上市屡屡受挫,最终于2003年被铁道部“增持”回收。
除了地方财政,我们期望开辟另一个源头。如果大托运人和物流企业向基金注资,分到等比的平价配额,比向中部铁路公司直接购买服务划算,将成为战略投资者。可以是民企或外企,舆论风险较小,因为这些运能还要经营,也不能转移海外。同理能排除敏感的金融资本。

但上述假设,注资加平价比直购划算,存在疑问。可能有几个原因:直购的总量受到地区配额限制,价格存在波动,从这个角度,配额像期货。更重要地是自然垄断的成本结构:固定投资极大,边际成本极小。前提还是政府补贴大部分固定投资,战略投资才可能盈利。或征集足够多的战略投资者,前提是政府保证公平公正公开。

计划不如变化。总会某个时间地点运能过剩或不足。为此开设运能交易所。各省可互换配额,也可现金交易,回款基金。如果东西部铁路也进场批发运能,形成较透明的全路价格体系,有助于公益和改进管理。如果运能偏差长期存在,还可转让股权。这也是战略投资者、特别是跨省企业的第二个入口。

上面是中部铁路宏观投资和市场体制,下面探讨微观治理。三横两纵都穿越多省,西部分得更多补贴,东部经济发达。出于效率考虑,铁路两端对开的运能大致相等。总之董事会有望达成制衡,不会像很多国企一股独大。各省可能扩大配额,也可能维持现状或减少。但投资回报(运能)率最大化应有共识。
股东相当于团购经纪也是大客户,有望提升中部铁路的市场意识。宏观消费计划反映地区特点。地方财政和战略投资分别追求公益和盈利,消费部分和全部配额。这些差异都隐含在基金内,铁路公司无须操心过程,只对结果负责,保持单一目标:投资回报(运能)率最大化,以及干线的完整。

管理层受到的激励或许弱于东部,薪资更低,也不准保留剩余,会把预算全花光,大型组织的权力和荣誉能程度不同地予以弥补。但约束肯定强于现体制的少数高管。在我们的设计中,铁路基金接近区域市场,每家公司都接受多家基金补贴。如果引入战略投资者,更是内行的商人。

而纵线横线分属不同公司,已建成的路网,基本每省都纵横交错,将来干线数量更会翻番。相应一家铁路基金补贴两家公司,秦淮沿线省份可能补贴三家。这两三家公司服务于同一市场,绩效具有可比性,有助于基金考核管理层,还能像私人投资者用脚投票,将投资从低效公司转入高效公司,从铁路转入其他运输方式。中东部铁路共同形成一个经理人市场。都是有效的激励和约束。
虽然强化约束,管理层仍拥有较大的自主权。就政府所能获得的信息,宏观消费计划也许细化到县和月,管理层据此配置运输资源。财年初的宏观计划包括总人工成本和平均薪资,但允许管理层根据员工个人绩效奖惩。

上述中东部共十家铁路公司,合计覆盖中国绝大多数的人口和经济。每省都纵横干线交错,分属不同公司。如果托运人在纵横线周边的目标市场差异较小,两线运费将直接影响各自的承运量。构成间接的同质竞争。

可能的问题,东部铁路自负盈亏,中部铁路受补贴,对前者构成不当竞争。我们猜想,首先间接同质竞争有限,其次东部铁路追求利润最大化,会“撇脂”即定位高端,目前东部市场已初见端倪,建设城际快运很有动力。中部铁路追求投资回报(运能)率最大化,趋向低价。西部铁路的目标决定也是如此。如果东部铁路的服务与中西部明显区分,有可能租用中西部的线路。

调度独立于各公司,成为空管局一类的政府机构。短期改革整合调度即为此作准备。可能在武汉或郑州建立第一个调度中心,为保证东北与东南公司竞争,在沈阳建立第二中心,西部三条线交汇于兰州,为第三中心。三个调度中心轮流值勤,互备不测。
早孕而流产的客运公司改革中,客运公司与车站矛盾重重。我们的设计并非网运分离,大部分车站将隶属其所在的干线公司。问题在于干线交汇站,一般都客货云集,财源滚滚,如果划给干线之一,既使不存在间接异质竞争,也会优先安排自家业务。有电信业互联互通的前车之鉴。所以应独立于公司,由铁路基金直管,车站的通路资源按运能分配,或由公司竞拍。

在薪资体系上,西部铁路仍沿袭公务员。地方政府也关心就业和稳定,中部铁路将采取高就业低工资高福利的结构。高就业低工资,约束管理层的自主权。很多福利是实物或服务,既反映地区差异,全公司又能统一工资水平。东部铁路则采取高工资低福利。

高工资意味着减员。可再次利用纵横分离,分流至横线公司。现今中东部的铁路局都将分拆。前端的运营按干线容易区隔,后台的资源则按铁路基金认购额分配。该方案显然比合并铁路局直接翻牌公司麻烦地多,但长期收益更好。如果中国电信1999年第一次分拆是按奇偶号而非业务种类,就不会有互联互通、小灵通、3G等等问题,也不会2008年还要重组。分拆顺利的前提,是员工认可。

依惯例国企建立公司工会,目前尚无可能出现独立工会。可行也稍好的安排是分别隶属地方政府,离员工近些。其编制与铁路基金同级,独立于公司,一定程度上约束两者侵害员工权益。如同铁路基金,一家工会包括两三家公司员工,有义务争取平等的权益。地方铁路工会组成铁路工联,隶属总工会,行政级别比公司工会高。

依此类推,成立托运人团体保障其权益。或可再分为工商和农业托运人两个团体,地方政府将运能配额按县市细分,程度不同地对应两者,可委托他们监督执行。铁路征地及纠纷多在农村,可将其诉求包括在农业托运人团体中。

改革因地因部门制宜,那2010年的大限也可以适当松紧,以免冒进。

美国经济学家莱斯特·瑟罗回忆:“作为一个生长于前喷气机时代蒙大拿州的男孩,铁路寄托了我全部的幻想,当时世界上最快的火车是大北方的‘帝国建设者’……想成就未来,必须培养那列火车名字所蕴涵的精神:那里还没有帝国,只有一片空旷的荒原……”
2008.6.10

Apr 23, 2005

企业非儒

[前言]本文虚构,请勿当真,若有雷同,纯属巧合。

大环境改造不了,你就努力去改造小环境。小环境还是改造不了,你就好好去适应环境,等待改造的机会。
柳传志

前几天在天涯“煮酒论史”版看到一个MM发言说,司马迁不过是个文学家,不如古希腊历史学家修昔底德探求历史的逻辑,马上被太史公的粉丝拍:修昔底德不过是个逻辑学家。其实不过是个人爱好,并无高下之分。

同样,<联想风云>是部不错的报告文学,和<谁说大象不会跳舞>、<商业周刊>是两回事。当然也可以说郭士纳(Louis Gerstner)不过是个CEO、<商业周刊>不过是家商业媒体。我的读后感其实到这里就可以结束,但还是忍不住多废些话。

作为一个普通农民,我没有“一个国家和一个时代的历史”的博大胸怀,免不了以一种庸俗和狭隘的眼光去读这本书。不知凌记本人是否觉得,不知其他读者是否觉得,这部“国家和时代历史”的主人公都有些精神分裂。从文中隐含的价值观、曲折的叙事等等蛛丝马迹来分析,真正精神分裂的是我们悠久的文化。

父子情深

孙宏斌早于杨元庆就显露了销售天才,其主管的“企业部能够克服困难,自己解决,不是坐等。他们部里的气氛给人一种蓬勃向上的感觉,有一种‘嗷嗷叫’的工作的感觉”。但这种美好的感觉突然就烟消云散了。“1990年3月的一个清晨,柳传志在香港一觉醒来”,看到一张企业部机关报<联想企业报>,所称“企业部的利益高于一切”等等,无论谁看了都匪夷所思。孙的智力肯定过人,更不用说是否正常,为什么要公然宣扬有悖于常理的口号呢?

“那家伙莫非要把企业部搞成一个独立王国,与联想分庭抗礼?”有句成语叫阳奉阴违,如果孙真地想搞独立王国,完全可以天天把“联想高于一切”挂在嘴边,暗地里培植党羽,一朝势大,突然发难,抢班夺权,又何必要如此暴露自己的“狼子野心”?甚至不回避二当家的李勤参与企业部会议?从周文王到林彪,中国三千年博大精深的斗争史,这种智慧已然炉火纯青。

又是谁把这份报纸交给柳?一个企业部员工指:“<联想报>办成这个样子,为什么不能办更好的报?”孙插话进来说:“<联想报>简直就是下流小报”,所为何来?很可能同期<联想报>上正在反复宣讲“联想高于一切”,并对企业部多有攻击。无论是强调明显有悖常理还是根本不言自明的观点,实际上都是在说另外的意思,这也是中国伟大的语言艺术。实际上势不两立的并不是企业部和联想,而是公司新老两代人。书中只记录了年轻人的飞扬跋扈,但实际上反应最激烈的应该是老一代。因为家庭、体力等各方面原因,他们在公司正日益边缘化。双方真正的意思都是:联想是我们的,也是你们的,但终究还是我们的。<联想企业报>送到柳面前,就是摊牌的时候了。

从后来杨元庆和郭为的上位,可以判断柳很重视培养下一代。但于情于理,柳必须对得起一起打江山的老兄弟,特别是必须对计算所负责。否则他当年完全可以出来单干,联想本来也只是计算所内部创业的试验田。柳最初将一名老将换下,反而激化矛盾,此时当机立断开除了两个出头的年轻员工给老人以交待,封存分公司账号以防万一,特别是调孙到业务部任副职,而不是开除,显示他还是看重这个年轻人,予以小惩,勤加磨炼,日后还可大用。

形势却急转直下,畅春园会议上,企业部一干人等“最后的结论叫‘明撤暗卷’”,孙因此锒铛入狱。但最后司法机关落实的罪名是“1989年5月至10月间”挪用公款,柳“一觉醒来”已经是1990年3月,所谓“明撤暗卷”并没有定论。

“柳传志手上并无确凿事实证明这些揭发属实。不过,由他本人多年的经验来衡量,人事的纠纷不断激化,乃至发展成为你死我活的冲突,在整个国家都是一种普遍现象。”也就是说,柳是在防患于未然。

“我已经知道他的钱长期没有回来,违反了财务规定,实际上是有公家的钱在外面转了,所以我才敢这么干。”也就是说,所“挪用”的公款和孙宏斌事件本来没有关系,早在1989年10月已经回笼,孙并没有贪污,那个年代财务也不健全,如果柳不是“一觉醒来”看见<联想企业报>,这件事也就过去了。

本案也是某种“法罪错位”,在中国转型期屡见不鲜。个别先行者尝试突破旧体制,其目标具有正当性,但手段往往不正当。有关方面缺乏法规及成例可供借鉴,当时环境尚不允许讨论和立法,因此经常会惩罚其“确定”的过失,以达阻止突破行为之效。

“有些年长一辈的老人眼见孙在自己眼皮底下被带走了,不免伤心:‘一个穷人家的孩子,念书念得那么好,怎么到我们这里没两年就弄到监狱里去了?我们的责任在哪里呢?’”不知道说这话的人具体作何感想,但谁没有儿女,显然老人们不愿、也不料会斗到这个地步吧。

也许最痛心的是柳,“让孙锻炼口才并且去掉那嘴山西口音,有一个时期,逼着孙每天讲个故事,在孙的身上用这番工夫,就表明他对这个年轻人有着极大的信任和期待”,最终却为了公司亲手送他进监狱,但孙又做错了什么呢?

“接到判决的那一刻,他内心的感觉有点奇怪,或者说什么也没有。”显然孙已经“出离悲愤”,“天天看着这个被拉出去毙了,那个被拉出去毙了……孩子是1990年1月23日出生的,我是1990年3月出的事……在看守所里特别想劳动,可是没有劳动,就是天天在屋里待着……两年多没有出门?对。上法院的时候才能出来。是不能出那间房子,还是不能出那个院子?房子。”

1994年3月初的重逢被描写地有如一部滥情的琼瑶电视剧。“柳传志望着面前这个青年,觉得他‘能在监狱里面挺过来,还能反思自己积极向上,很不简单’,不禁大起恻隐之心。他说了一句话,让孙宏斌当场振作起来,并且毕生难忘:‘你可以对别人说,柳传志是你的朋友’”。确实感人,但柳会对倪光南这么说吗?

孙没有对不起柳,对不起联想,即使有错,与他付出的代价相比也微不足道。实际上孙不幸成为两代人斗争的牺牲品。旁人如果用感情判断,肯定基于各自的年龄泾渭分明。凌记显然不年轻了,而且在替联想官方发言,很自然地把年轻人塑造成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宵小。那么难道是老人们尸位素餐、妒贤忌能吗?

关键在于联想尚未建立有效的利益分配机制。<联想风云>前几章浓墨重彩地记录了老人们如何白手起家,艰苦奋斗。但公司还弱小,业绩只能记在账上。中国的惯例是在将来奖励权力,所有经济的好处都和职位挂钩,有如一种期权。但到了兑现的时候,公司要继续做大,必须重用年轻人,年轻人没有计算所的福利可以指望,而且以当时风气,肯定要“火线提干”,这就不可避免地造成激烈冲突。也许孙想了“3年10个月”,想通这个道理,才会原谅柳。柳当日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也许事后对孙还是有愧于心,但如果像书里面描写的那样施舍怜悯,无异于羞辱。后来支持孙创业,做成顺驰,也算有所补偿。但事已至此,柳如果明言,无异于公开指控他的老兄弟,而且是他亲手经办,不能推脱责任,所以只是含糊其词“他的做事方法跟我的不同就是了”云云。孙也同样语焉不详。

但私下柳显然深有体会、引以为鉴。1995年,在相似的情境下,他致信杨元庆:“在纯粹的商品社会,企业的创业者们把事业做大以后,交下班去应该得到一份从物质到精神的回报;而在我们的社会中,由于机制的不同则不一定能保证这一点。这就使得老一辈的人把权力抓得牢牢的,宁可耽误了事情也不愿意交班。我的责任就是平和地让老同志交班,但要保证他们的利益。”

1992年,柳再次大力启用新人,杨元庆和郭为都在这次提拔之列。1993年,柳活动中科院将35%的分红权划归联想员工,其中“1984年开创者占有35%、1986年以前加入员工占25%,1986年以后加入员工占40%”。此时还是“画饼充饥”,最终在2000年落实成股权。慎以畏小,智以治长,如此“平和地让老同志交班,但要保证他们的利益”,可谓智者也。

在这个漫长的阶段中,矛盾依然存在。“1995年晚些的时候,公司高层领导中的冲突达到了项点。杨元庆以一人之力对抗他的前辈们,而柳传志则夹在中间”。这其实是五年前孙宏斌那一幕的重演,但柳显然吸取了教训。

这次冲突的结局又被描写地父严子孝、催人泪下。杨如今已继承大统,所以“只说了一句‘我们一番辛苦,没有想到’就再也说不下去,失声哭起来……”扮演了一个委屈的好孩子角色。如果不是当日被柳恩威并施地保护,杨即使不落到“天天看着这个被拉出去毙了,那个被拉出去毙了”的下场,也要被写成一个“为所欲为因而陷公司于危机之中”的千古罪人了。郭为排名在杨之后,待遇就稍逊一筹。当他倾诉年方24出任公关部经理受到老人们如何的冷遇,凌记却深刻地认识到“‘打成一片’这念头本身就证明两代人的隔阂乃是天生铸就,非人力所能左右”。小郭还有小杨小孙,你们就认命吧。

古人云,成王败寇,此言不虚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