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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ct 29, 2008

资本过剩

数百年来,与华尔街共生的实体经济经历过多次变革。中世纪末期,西欧为远程贸易发明近代金融。运河、铁路等基础设施建设,创造了统一的美国市场,西部和南部的开发,19世纪末迅猛地工业化,赶超欧洲,华尔街都居功至伟,也反复炒作泡沫。
这种体制通称为资本主义。以英美为典型,称市场资本主义或盎格鲁-萨克森模式,微观是以资本为中心协作,组成企业,经典形象有福特的流水线和卓别林的电影<摩登时代>,宏观由市场规定协作的目标,金融供应资本。使持续的增长、分工和技术进步成为可能。以苏联为典型,称国家资本主义,用中央计划代替市场和金融的功能,微观沿袭福特的精神,并无意识形态那么对立。欧陆和东亚国家,称莱茵-东京模式,则是两者不同程度的合体。

同时分配向资本倾斜,就是剥削,学术上亦称为剩余索取权。但不是机械地划分为必要劳动和剩余劳动时间,这种观点把产能看成孤立和固定的,整体大于部分之和,相当于个人的产能因协作增加。剥削以增量为限。理论上每一秒工人都受剥削且受益。少剥削(工会斗争)比多剥削好,但剥削比不剥削(不协作)好。阶级间是微妙的竞合关系。

微观的分配不平等积累成宏观的供需失衡。资本主义周期性地爆发危机。1929年大危机更是几乎毁灭世界。凯恩斯(John Maynard Keynes)主义应运而生,国家日益干预经济。最终建立大企业、大政府、大银行三位一体的社会。

凯恩斯被政府采纳最多的主张,萧条期实行扩张的货币和财政政策,通俗的说法,雇工人挖坑再填坑就能创造就业。某种程度类似庞氏骗局(Ponzi scheme),在预支未来的投资和需求。该政策一段时间内有效,因为资本主义有巨大的规模效益。如果说亚当·斯密(Adam Smith)和马克思(Karl Marx)分别是资本主义的生理和病理学家,凯恩斯就像麻醉师。但终究不能逃避边际收益递减规律。到20世纪70年代似乎触顶,欧美陷入滞胀,凯恩斯不那么灵光。苏联经济也止步不前。1978年中国决议改革开放。80年代英美出现某种古典资本主义的回归,信奉自由市场的政治家当选,企业也从追求规模和市场份额转向效能,代表人物是韦尔奇。1989年日本的经济“奇迹”破灭,东欧剧变。

发达国家的工业逐步向外转移,造就东亚又一波“奇迹”。但经济学家克鲁格曼(Paul R. Krugman)研究发现,同期东南亚的全要素生产率与西方差距却不断扩大,也就是说仅靠增加投入来推动成长,终将陷入边际收益递减。1997年果然爆发金融危机。中国作为东亚的第三波,增长方式如出一辙,当引以为鉴。

所有权和经营权分离,发端于19世纪下半期的美国铁路业。1954年德鲁克出版<管理的实践>一书,标志管理作为科学,经理人作为社会阶层的诞生。二战后美国社会的收入差距多年保持稳定,直到1968年开始扩大。约20年内大企业首席执行官的收入从蓝领的35倍增至157倍。我们能否理解为经理人特别是高管逐渐取代资本的协作中心地位,当然还有剩余索取权。

金融也产生自己的经理人阶层,和企业经理人里应外合,瓜分剩余。华尔街到20世纪60年代,机构投资者的交易量超过了个人投资者,明星基金经理占据报章头条。迫于业绩的压力,交易量和换手率急剧上升。此种文化延续至今。

到20世纪50年代,美国的白领人口已超过蓝领。世纪末,服务业的产值已占经济的2/3强。管理团队和高端服务业是知识型组织,顾名思义,基于知识流协作。金融也是知识型行业,韦尔奇和巴菲特都并购过华尔街投行(分别是基德和所罗门兄弟),最后只买到一些家具。

数百年来,企业的规模不断扩大,已富可敌国。到1991-1992年衰退期开始逆转,美国企业大批永久裁员和裁减白领,一改过去临时集中裁减蓝领。当景气恢复,随之发生第二波裁员浪潮,两波共裁减250万个岗位。可能规模缩减只是表象,反映企业从生产导向到客户导向的变革。扁平化而裁减中层经理人,专注核心价值而外包。

无独有偶,克林顿在第一个总统任期内推动国家绩效评估(NPR)。旨在解决现代政府的“根本问题”:对“庞大、自上而下、中央集权的官僚机构”的依赖,创建“不断学习、创新和改善的企业家组织”,提升行政官僚对公众的敏感性,而以往的多次政府重组,都强调官僚对政策主管的敏感性。

种种趋势使资本的收益率下降。融资规模相对缩减,同时资本已有相当大的存量。但也有种种力量支持金融继续扩张:新兴市场崛起、投行从80年代的兼并潮、90年代的新经济获得很多大单。现行的国际贸易格局下,大多数国家对美国保持顺差,然后购买美元资产,然后美元贬值。这是种隐形的贡金。美国人坐享其成,负债过度消费。

最终达到惊人的规模。1995年王志东辗转找到摩根斯坦利,对方答复:“你的故事听起来很有意思,但你的公司太小,全部资产不够付我的顾问费。”<穷人的银行家>一书记述,摩根大通波兰的一位主管,从未放过一亿美元以下的贷款项目,波兰还只是中等大小的新兴市场国家。迄今最大的投行员工过十万,资产负债表以千亿美元计。

在基本面,金融业同样适用边际收益递减。而短期的市场机会,当网络潮已退去,新浪潮尚未起来,该怎么生存呢?

生物学家发现,食肉动物捕食消耗巨大的能量,但消化环节耗能较少。食草动物正好相反。大型食草动物必须不停进食,包括很多粗劣的食物,为此进化出多个胃,反刍的消化方式。梁龙是陆地上存在过体型最大的动物,据说一天要拉一吨屎。现代金融恐龙吃光嫩叶后,找到次贷这样粗劣的食物。没有次贷也会有别的什么。经过眼花缭乱的打包、评级、杠杆和担保,居然变成了高收益产品。指责从业者贪婪,监管缺失和次贷衍生产品,都隐含一厢情愿的想法:如果当初换一批人,取缔若干产品,就能逢凶化吉、四海升平。这样的指责也不是第一次,从华尔街的历次危机,参考<伟大的博弈>一书,到近十几年欧洲同业的大麻烦:1995年一个毛头小子搞垮了巴林银行。2008年另一个小子给法国兴业银行造成50亿欧元的亏损,事后舆论都质疑为什么没能避免损失。

也许应该换个思路:显然,完全没有监管,也只能亏掉所有钱。2001年三架飞机分别撞击了世贸中心和五角大楼,双塔都倒了,五角大楼却只塌了一个角。规模就是风险。

就像历史上很多的例子,华尔街今天的失败,正是昔日的成功所致。越适应环境就越不适应环境变化。危机的结果资本冻结,但原因正是资本“结构性”的过剩。世界上还有很多迫切的需求,机构却没有能力满足。结构调整势在必行。

当然,运气和决策好地话,过程可能不会这么激烈,但由奢入俭难,一定会痛苦。IT业较早经历这种痛苦,如今仍在路上。同属虚拟经济,也曾是大企业的专利。很多白衣人围着大型机转,就像祭司供奉着黑陨石,最大的企业信息系统项目耗时十年,耗资十亿美元,由顶尖的咨询公司实施。但业界最终发现,财富500只有500家公司。转战小企业市场,瘦身远远不够,需要创新的商业模式。

设计衍生产品的初衷是规避风险,在金融体系中属于后台的部分,如同金融之于实体经济,结果却反客为主。美林中国区主席刘二飞在央视上讲,他的职业生涯就见证,投行传统的中介业务和交易、自营业务占营收的比例,从大约七三变成三七。

这种倒置甚至可追溯到学生时代,大学普遍设立金融工程专业,工程意味着侧重后台的技术。但从发现和发展价值的角度,金融不应该是门实践科学嘛?它只是商业职能之一,长期以来,整个商科教育都被指责重分析轻实践。复杂的衍生产品,造成耶鲁大学教授陈志武所说地:用钱的人和提供钱的人之间的代理链条太长了。类似气象的“蝴蝶效应”或管理的“啤酒游戏”,每个环节都合理行事,却将供应链波动急剧放大,集体小于部分之和。次贷相关机构都运用金融工程学分析历史数据和财务模型,但可能忘记把自己的影响也计算进去。雷曼兄弟末代CEO,人称“斗犬”的福尔德(Richard S. Fuld)在国会听证会上仍然坚称:“我的每项决策都是审慎和适宜的”。

如果上述逻辑成立,有助于展望未来。实体经济的恢复可能比预期早,奢侈品工业除外。消费者的信心将逐渐振作,热钱撤离已使能源价格大幅下降。企业则后怕,加速向中印等新兴市场大国转移。

但金融体系需要时间调整。显而易见,政府将严加监管:限制杠杆和衍生产品,建立统一的监管体系,覆盖所有类型的金融机构,甚至可能征收按持有时间递减的证券交易税。当资本重新流动起来,因监管更过剩,亦将涌入新兴市场。为利还是为害,长远取决于当地的制度建设。

政治上,这些金融机构“大到不能死”(too big to fail),但商业上,可能大到不能活,双重的作用,会变成僵尸。参考历史经验,待经济形势好转,美国政府将逐步减持金融机构的股权。届时会有相当数量个案倒闭,幸存者普遍缩减规模,推进客户导向的改革。欧盟则长期维持金融国有化,如同煤矿、铁路等行业。

工业竞争的要点是价格和质量,都有规模效益,大鱼吃小鱼,网络潮时比拼速度,是以时间为单位的规模效益,快鱼吃慢鱼,融资的诉求也都是规模,金融无须深入实体经济。这正是为什么金融工程大行其道。而客户定制且资本过剩的时代,金融必须也能“随需应变”。时代呼唤金融业的韦尔奇或郭士纳,带领大象也能跳舞。摩根大通的杰米·戴蒙(Jamie Dimon)是目前的热门人选。哪些金融物种已带有这样的基因,能从危机中获得机会?

研究显示,经理人倾向短期利益和扩张规模。而像微软、沃尔玛这样,兼有创始人大股东和经理人团队的企业,能更好地平衡规模和效益、短期和长期。华尔街必须戒急用忍,但也不会退回经纪作坊的年代,巴菲特的伯克希尔-哈撒韦公司是个榜样。股神坚信价值至上的投资哲学,最近登报呼吁一起抄底股市。

韦尔奇在自传中写道:“我们运用工业人才将GE金融服务集团从单纯的融资机构发展成拥有交易和经营技能的企业……如果某项交易难产,很少简单处理,我们痛恨注销坏账,会接手自己经营……”GE和基德公司的文化水火不容。当一名交易员爆出3.5亿美元的巨亏,GE的诸侯们纷纷解囊相助,基德人却只知道抱怨。显示投行的内部协作非常之差。

国内习惯称创业投资为风险投资,其实不贴切,但道出了这一行的高风险。创投界曾有种说法,不投位于10分钟车程以外的创业企业,暗示与金融衍生产品截然不同的风险意识:控制而不是转移风险。亦被创业企业称为Smart Money,钱带着知识一起进来。

金融危机挤压了创投的资金来源和上市退出之路,据报道业界已翻出八年前网络过冬的计划,要求创业企业开源节流。创投是否会填补投行全军尽没留下的市场空白?创投云集的沙岭街长期被华尔街的光芒掩盖,是否会崛起成为至少是亚金融中心?正是始于1837年,美国第一次也是至今历时最长的萧条,打击费城比纽约更严重,才确立华尔街独大的地位。技术导向的大企业也有自己的VC,更具战略性,与主业契合。例如英特尔投资(Intel Capital),在摩尔定律的时代,投资的重点之一是各种图形技术公司,消费主频资源的大户。这样的出身决定,企业VC在市场上往往追随独立VC。但在后摩尔时代,相关主管表示,英特尔的投资将更具开创性。

1976年,孟加拉国的穆罕穆德·尤努斯教授震惊地发现,一个编竹凳的妇女因缺少22美分购买原料而受高利贷盘剥,每天只能挣2美分。当他请求一家银行向这样的穷人贷款,遭到经理讥笑,穷人的贷款额度还不够买申请表,于是创办格莱珉银行。贷款人赤贫,没有抵押,理论上风险极高。但格莱珉的机制,五人小组自我管理,相互激励制约,等等,成功地降低了成本和风险。

今天格莱珉已经建立一个全面覆盖穷人生活、可持续发展、独立于现有金融体系的生态。包括每笔125美元的住房贷款,和政府几经斗争才立项,建造超过56万栋房屋。这令人怀疑所谓的次贷危机和监管缺失。格莱珉信托向世界各地的复制项目提供贷款。该行甚至培育了一个实体经济。

发展危机也是发展理论的危机。凯恩斯主义及各种反市场、反国际化的思潮将抬头。但本次危机其实正是机构操纵市场、不平等的国际化所致。资本已死,市场万岁。需要第三条道路。

附文
危机三国志
危机的政治影响也将逐渐显现。

欧盟方面提议召开国际金融峰会,讨论金融“新秩序”,在峰会前夕,借亚欧会议之机到中国串联,喊话说“要么一起游泳,要么一起沉没”。1929年世界一起沉没,今天以史为鉴,全球化更上层楼,不会重蹈覆辙。危机的破坏性将使各国就某种底线达成共识。但一起游泳的新秩序需要更多建设性。“旧”秩序由美国主导,1944年创建布雷顿森林体系(Bretton Woods system),随着国力相对衰落,1971年放弃美元金本位,该体系宣告解体。相对衰落的进程持续至今,及未来相当一段时间。但短期内,美国实体经济的基本面尚可,军事仍遥遥领先。布雷顿森林体系正是基于雅尔塔体制。周德虽衰,鼎未可问也。

参考“价值观外交”等一系列言行,欧盟的提议还隐含分享甚至取代霸权的企图,特别是法国人一直以大国自许。但世界需要新秩序,而不是更旧的秩序。上世纪初欧洲丧失霸权,包括金融霸权的原因,同样是今天无法夺权的原因。

欧盟虽然经济总量超过美国,但增长乏力,一体化任重道远,无力摆平近邻巴尔干。更倾向贸易保护,萨科齐还呼吁防止外资收购欧盟金融机构。守着一亩三分地,肥水不流外人田,不是领袖的作派。不论美欧双头还是欧盟多头领导,都会是软弱和混乱的秩序。如果全球经济恢复较快,欧洲更缺乏叫板的筹码。

长远某个时候,现行国际政治秩序将“禅让”给以中美欧为首,诸文明合作的世界集体安全,体现罗斯福“四大警察”方案的精神。经济的基本面也趋同:中国增长方式转型,扩大内需,美国克制消费,欧洲削减福利。在此基础上建立更稳健的国际金融新秩序。届时将有至少三个金融中心,其下还有若干亚中心,全球协作,本土服务。尤努斯曾回答记者提问:“我从来没有想过如果我是世界银行总裁,会做什么。但第一件事,就是把总部搬到达卡(孟加拉国首都)……世行将被人类的苦难和赤贫包围。设身处地于问题中,官员们或许能更迅速更现实地解决问题。”

中国目前在三方中最弱,经济不是十天半月能够转型,在此之前还高度依赖出口。美国的智库建议“管理”中国的崛起,相辅相成,我们也应管理美国的衰落。基于短期现实和长期愿景,我们当适宜地救援美国现在的危机。

也许可由中资金融机构出面,收购一批基本面良好的中小型金融机构。这一方案在两国国内更容易通过,补充美国政府偏重大机构的救市计划,我们能力的缺口相对较小,在干中学,股权未来也可能增值。还应支持联想、宏碁等企业的国际战略及其它企业的海外并购。

金融峰会上,我们应架空欧盟的新秩序,实际在现体制如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等机构内为自己争取更多的权益。有必要强调,这些是为改革赢得时间,而不是得过且过,日本首相麻生太郎就主张维护美元的主导地位。

美国七年来两度遭受重创。冰岛濒临破产,俄罗斯和拉美股市动荡,东欧的颜色革命政权很可能倒台。越南已经有麻烦,如果危机波及东南亚,我们也义不容辞。世界将进入一个“春秋”时代,礼崩乐坏,但核武威慑,不会变成战国。我们要学会在乱世中生存。汉宣帝曰:汉家制度,杂王霸道。

2008.10.29

Aug 7, 2008

营销的大局

对于恒源祥惊世骇俗的十二生肖广告,恶搞之余,也有不少评论从营销角度分析,多关注战术,在此再探讨一下营销战略,以及更大的文化冲突。

战略

战术和战略总是相对地,就广告而言,不妨将一个和一系列广告分别界定为战术和战略的区间。后者并非前者简单相加,所谓战略,要始终凸现核心价值,即卖点。这个相对容易,营销部门可以建议,但最终由CEO和产品部门决定,营销人员一般也能不打折扣地执行。

人性喜新厌旧,很快会审美疲劳,广告需要不断推陈出新,这还是战术,也不难,年轻的营销人充满创意。难在兼顾二者,万变不离其宗,就上升到战略。好比散文的最高境界是形散神聚。感性非常微妙,因人而异,卖点则理性统一,变化缓慢。难免顾此失彼。我们小时候写散文,不是形散神散、就是形聚神聚、形聚神散。<少数派广告>的作者,曾任电通创意副总监的王峥认为,广告最原始的力量就是:重复。“收礼就收脑白金”具备一个中国大陆地区广告少见的优点:单纯。在我看来,重复更多地是在战略,不用说重复自己,竞争对手的广告卖点也高度雷同,废话,不雷同就不叫竞争对手。

战术上则体现为重复某种风格,常看广告,某些厂商如IBM、阿迪,在品牌标识闪现之前就大致能猜中。同行也会约定俗成某种表现方式,比如卫生巾广告全是清澈的蓝色液体。

明朝才子解缙如果生在今天,一定能成营销大师。传说他曾手书对联一付:门对千根竹,家藏万卷书。竹林是权贵家的,巧妙地借势营销。权贵有意斗气,派人把竹梢都斩断。解缙就在上下联各补一字:门对千根竹短,家藏万卷书长。权贵不罢休,又派人将竹根挖尽,解缙再添两字:门对千根竹短无,家藏万卷书长有。如果这是个系列广告,在诚信、创意和战略上都无可挑剔。

恒源祥发言人声称,就是想引起观众注意,也有评论认为广告只是引子,实际上炒作事件,是公关行为。从这些角度,无疑非常成功。但根据上述分析,其战略乏善可陈。从“羊羊羊”开始,卖点是什么呢?充其量能看出些童趣,但恒源祥不是童品厂商。公关同理。

退而求其次,恒源祥显然还想保持某种形式的连续性,曾推出“牛牛牛”,最终十二生肖齐上阵。但再下面呢?就像那个太监笑话,没有了。当然未必没有其它创意,网友就贡献了一些。但开启新的信息流,卖点和形式都断裂,无论旧广告多么“成功”,收益都不能顺延,必将随着时间淡忘。脑白金的境界比恒源祥高,尽管形式粗浅甚至恶俗,卖点却非常非常明白和执着。

这是中国企业的通病,营销缺乏战略意识,在营销和产品,营销部门和其它部门,各营销行动间,都是脱节的。一些厂商重金礼聘顶尖的营销人才和代理,但都是执行者,不可能代替管理层战略决策。他们可以在职权内执行某种战略,但效能和时限都大打折扣,营销经常需要其它特别是产品和销售部门配合,代理一年一签,这么短的战略聊胜于无。做出精彩的个案,白瞎了营销的投入,二者并不矛盾。网上可以看到对国际4A广告公司的抱怨,也许应该反省自己。

2007年也是一个案例:金猪。很多商家借机造势,先不管金猪还是土猪的争议,中国人春节置办年货,西方人圣诞节赠送礼物,传说日本巧克力厂商炒作情人节,这些都一年一次,转眼就到。但五行和十二生肖排列组合,六十年才能轮回。人生有几个六十年啊?

战略是相对的,营销战略最终服从企业整体战略,后者又受限于利益相关者战略:股东的投资理念、员工的职业规划和政策的连续性,等等。中国保健品、消费电子等诸多行业大起大落,改革也是长期摸着石头过河。李鸿章评价:“中国处在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这一变局至今仍未尘埃落定。更大的战略缺失,营销战略就是空中楼阁。

二体社会

光听恒源祥这个名字,就知道是家老字号。1927年创立于上海四马路(今福州路)的一家毛线商店。1956年社会主义改造中转为国营,计划经济就没有独立的主体,何况品牌。改革放权让利,2001年MBO又转为民营,老字号重获新生。这三个时代转换如此剧烈,即使历代管理层有心打造长青的品牌,也不可能实现。绝大多数中国企业要年轻地多,只经历一到两个时代。但同样要面对我称为二体社会的困境。

现代化有两种模式。在西方更准确说西北欧,是内生地,经历数百年的漫长历程,在西方以外,根据与西方相对而不是真实的地理,统称东方,是外生地。两者构成因果,东方的外生正是回应西方的冲击,因而非常激进。中国的近代史就开端于1840年鸦片战争。从洋务运动,直到我们生活的时代,以开放促改革,外生的现代化仍在进行中。

如何回应西方的冲击,东方社会的精英严重分歧:中体西用还是全盘西化?历史证明,这两条路线都失败了。最终创造出的新社会,套用洋务派的说法,是西体东用,简称西东。教科书的说法,马克思主义的普遍真理与中国的革命实践相结合,也是这个意思。

西东社会不能立即取代,而是与传统社会长期共存,如同孤岛被汪洋包围。又像连体婴儿,是种病态,但如果强行切开会死人。西方社会是多元一体,而在东方,传统社会是一元地,西东社会也是,和组织高度重合,最早是军队,然后有企业和政党。是为一元二体的社会。外生现代化就是两个社会的斗争史。

这个主题非常宏大,在此只讨论消费品的营销。营销面向具体文化中的人,二体社会差异悬殊且激烈斗争,因此上述的困境,具体而言,就是企业在二体中只能选择其一作为目标市场,不可兼得。外企很自然定位西东市场,本土企业势单力薄,没得选,主打传统顾客。

一些分析家早就注意到这种现象,但以纯商业思维分析:外企采取“撇脂”战略,定位高端市场,相应本土企业定位低端,或称为农村包围城市。但高端和低端还是一个市场,可以向另一端延伸产品线。实际上尽管西东社会的平均收入高于传统社会,两个市场各有高低端,彼此却是割裂的。割裂不全是城乡差距,曾有报道海归博士毒打老婆,说明他的人格分裂为两个社会。

恒源祥的营销就很贴切传统顾客的接受能力和消费习惯。传统顾客,特别是年长的主母,样本就是我妈,购买家纺产品时更依赖经验而非品牌,不厌其烦地货比三家。营销只要能引起她们的注意,摸一摸样品,就算成功,剩下的取决于质量和手感。恒源祥做到这么久这么大,这两样应该过得去,能在挑剔的比试中胜出。脑白金、非常可乐、国产手机,等等,在传统市场都有自己独特的门道。尽管放弃西东市场,但广告所有人都能看到。看惯西式的精妙广告,很自然不屑。少数人更是愤怒,捍卫思想自由的信条,但他们都忘记,自己不是顾客。也不可能不受他们影响,这是困境的另一面:只有顾客是传统地,其他利益相关者股东、员工、媒体、政府和合作伙伴,多属于西东社会。他们内心缺乏认同,对企业就是损失。当年国产手机异军突起,有同仁甚至怀疑统计数字,说认识的人没有一个用地。

这些企业也不愿固步自封。奥运赞助花钱如流水,不乏失败的先例,恒源祥敢上,就显示其志向。人们感情再留恋,传统社会终将消亡。现在的女孩子很少会做针线活了。当未雨绸缪。但设想一下,传统市场的现在,西东市场的未来,两手都要抓都要硬,难。外企面临反向的挑战。1998年,时任可口可乐CEO的艾华士(Doug Ivester)游览上海夜市后表示,“要和茶叶蛋竞争”。

值得关注,近年来复古蔚然成风。覆水难收,不可能回去,现代人聊以寄托情怀。比如女红,曾是自然经济的性别分工,男耕女织,唧唧复唧唧,如今则不具备任何实际的功能。这也许是老字号们跨越二体社会的大好机会,但要把握地住,还得在品牌经营上勤加磨练。上述思路,还有助我们理解很多流行的商业主题:比如国际化,若连更近的国内西东市场都搞不定,又怎能迈过欧美市场更大的鸿沟?中式管理,有多少是西体中用的中用的智慧,有多少是传统的,不客气地说糟粕?中国创造,是积极开创人类史无前例的新事物,还是被动地回应西方创造?

奥运在即,很多广告借题发挥。从营销战略的角度,奥运营销只是一个大的战术行动,五年十年更久之后做什么?从二体社会的角度,奥运不仅是个中西合璧的象征,更能深远地推动中国的转型。我们的企业,准备好了嘛?

2008.8.6

Apr 29, 2008

管理咨询的寓言

先来听几个管理咨询的笑话。

有人找到牧羊人:“我愿为您服务,告诉您有几头羊,您需要支付我一头羊作为报酬。”他调动卫星拍照,忙碌计算,报了个数,果然正确,就牵了一头走。牧羊人叫住他:“如果我猜出你的职业,能否还给我?……你是做管理咨询地。”“你怎么知道?”牧羊人回答:“第一,你不请自来。第二,你告诉我地是我已经知道的事实。第三,也是最重要地,你不懂我的业务,快把我的牧羊犬还给我,我还要靠它放羊。”有个国内的咨询顾问有段时间总飞到南方做项目。每次客户都派司机去机场接他。他坐在车里,都非常恐惧,项目做了两周,他提出方案将整个行政部包括这名司机开除,因此他担心司机要和他同归于尽。急中生智,忽然想到,我只用两周就发现行政部多余,老板管理N年,怎么可能没有发现,原来是下不了手。既想通此理,司机也没有拼命,做完这个项目,他就辞职转行,再不做咨询。

外来的和尚会念经,洋咨询也比土咨询厉害。埃森·拉塞尔(Ethan M. Rasiel)在<麦肯锡方法>里讲过一个类似的故事,只是形势相反。在一家制药公司的重组项目中,顾问走访一位中层管理者,此人拿起咖啡壶倒咖啡,但手抖地太厉害,放下壶再试一次,还是不行。最后把杯子硬靠在壶边才倒出咖啡来。

我去一间熟悉的餐厅吃晚饭,发现服务生的上衣口袋多了把勺子。于是叫来相熟的亨利打听。亨利告诉我,老板最近请某咨询公司作业务流程重组(BPR)。经过两周分析,发现33.333%的餐桌就餐过程中勺子会掉在地上。服务生口袋里放一把备用勺,能将生产率提高17.365%。正说着,邻桌叮当一声,勺子掉了,只见亨利从容地给客人换上,我不禁非常佩服。

我又留意到所有服务生西裤的拉链外有根细绳,和隐形胸罩带一样的质地。亨利环顾四周,贴过来小声说:“好眼力!顾问分析发现服务生每班次平均小便5.125次,每次小便后平均花1.306分钟洗手和烘干。建议我们在那儿系上绳子,以后小便时直接拉出来,避免手接触,就不用洗手和烘干,既提高劳动生产率,又节约水电费……”我对该咨询公司更加钦佩,不过还有一点小疑问:“亨利,你们怎么能不用手把它放回去呢?”亨利又一次环顾四周,更贴近更小声说:"我不知道其他人是怎么解决,我是用那把勺子……” 经久不衰的笑话往往蕴含生活的智慧,也是寓言。上面这些寓言都暗示一个根本的问题:管理咨询有什么用?拉塞尔将咨询公司和客户的关系比做医生和病人,该说法在业界非常流行,但一点也不贴切。只有顾问自己和幼稚企业这么认为。人们被病痛折磨时,医生就像神,因为医学非常专业。

但客户和咨询公司是同行,无论企业还是管理人员,在自己领域浸淫的时间绝对超过后者,很多企业内部设立咨询部门和职位,很多管理人员也有MBA文凭,甚至咨询从业经验。医生也会生病,不是转行的概念。一定套用这个比喻,相当于小医生给老医生咨询。

小医生凭什么更高明呢?医学和管理都是实践科学,极其重视经验,年轻人多半如第一个寓言,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一位咨询顾问的心得,初到一家公司,如果还没有摸清这个公司到底有什么问题,就说“我认为你们公司的沟通有问题”,对方肯定点头称是。一个行业必须建立在稳健的基础上。但从<麦肯锡方法>和其它一些从业者的自我标榜,看不见这个基础。

看得见地是这本书比较薄,当然书的价值不能用厚薄衡量,更充满狂妄自大和好为人师,比如“客户团队成员还必须意识到:与麦肯锡合作是一段有意义的经历。必须让他们明白,至少他们可以学到其它地方绝对学不到的东西,对职业生涯大有裨益。他们还有机会实现一场真正的变革……”
除此之外是些街知巷闻的“技巧”,如何处理信息、沟通和搞定客户等等。不客气讲,都是末技,只有结合真正的价值才有意义。攸关生死,医生态度恶劣,病人也会忍受。无足轻重,街头商贩巧舌如簧,路人不屑一顾。

不仅咨询之道,管理也是整合的系统、连续的流程,整合和持续运营的职责,无人可以代劳。咨询项目通常只覆盖企业部分业务和时段。因此咨询公司主导的项目,总沦为信息孤岛,就像最后的那个寓言。

第四章居然是在麦肯锡生存,其下第16节,出差带三宝:护照、票和钱,或雨伞、太阳镜和安全套。太可笑太污辱读者了。你你可以污污辱我的人人格,不不能污污辱我的智智商。拉塞尔先生意犹未尽,三年后又攒出<麦肯锡意识>。我勉强读到一半,实在不能忍受和前一本雷同而作罢。他就职麦肯锡也是三年,这么短时间能否掌握行业和企业的真谛,不过已经比大部分咨询项目漫长多了。

管理咨询行业已存在多年,我们探讨一下更低但更强的基础。是什么让小子无知无畏?“客户的自我诊断往往并不比病人强。有时给我们的问题表达地极不清楚……许多成功企业,甚至其核心团队,都没有结构化思维……”原来这就是“其它地方绝对学不到的东西”:处理信息,注意:不是处理现实的能力。
小子的得意之处,大佬,前麻省理工斯隆商学院院长理查德·施马伦西却很不好意思,2007年初他在<商业周刊>撰文指出:“很多批评人士认为MBA课程片面强调分析(做什么)而忽略管理(怎么做)……很多人愿意也急于解决这一问题,但都和我一样,并不是很确定该怎么做。”参考拙文<商学院何以不重“商”>。

但企业成长到一定规模或环境显著变化,确实需要立法,将隐性的知识转为可见的文字。及确定对内对外沟通的格式。这正是咨询公司的强项,或者说某种高级文秘。詹姆斯·威尔逊在<官僚机构>一书中指出:政府的绩效难以衡量,因此批发烦琐的规章,受指责时可以为自己辩护。企业的官僚机构强不了多少,看,我已经分析地头头是道,失败不能怪我。咨询公司也这样应付客户。

在对外沟通中,除了文案工作外,另有妙用。经济学有这样的案例:大老板买宾利车,使自己与买奔驰的小老板区分开来,从而消除信息的不对称。同理,雇佣以小时计费的项尖咨询公司,企业也向世人表明自己已经挤进卓越的行列,因此愿意娇惯咨询公司。

第二个寓言指出另一种价值,咨询公司中立。这才是内部人真“学不到”的东西,为什么客户花大钱雇佣咨询公司来告诉自己已知的事实,以及咨询业充斥各种技巧。知之(政治)为不知,不知(管理)为知之。但考虑性价比,老板为什么不在内部眷养一两头鹰犬,先放出来咬人,再杀之以平众怒,请参考历代酷吏传。或者东方朔、小说<尘埃落定>主人公这样大愚若智的角色。

这个思路还是设定政治从属于目标,是种必要的成本。但如果政治本身就是目标呢?发起项目总有某种正当的理由,也许进驻企业后才能领悟真实的意图。继续坚持名义的目标,不会有任何人支持,抽身离去?那就辜负了客户,真实的客户不是企业,而是其中的一派。部分国内咨询公司会投机,但成王败寇,谁也不能保证押中。发挥咨询的强项,用精妙的文案包装斗争手段、巩固斗争成果?息事宁人?个案也没有借鉴意义。看着办吧,这个问题已经超出管理的范畴。拉塞尔反复强调不要重新发明轮子。麦肯锡精心维护PD(业务发展)数据库,保存过往项目和内部研究资料,供顾问查询。隐去客户名称和数据,提炼其中的管理思想。如此以咨询公司为中介,竞争对手乃至整个商业实现知识共享。这也许才是管理咨询最大的价值,比医生更贴切的比喻是知识银行。知识的自我增值能力远远超过金钱。

拓展这个比喻,急于改进管理的中国企业必须明白自己该借多少,怎么花。很有技巧。例如咨询公司常派老练的顾问打单,企业可以在协议中点将,要求其参与项目全程。还会大量轮替培训新手,企业应充分利用这些人力。

中国本土咨询公司的“知本”还不够雄厚。改革只有20余年,两者都需要时间。国际知识银行的利息太高,而且与本土实践有距离。

中世纪末期,随着欧洲工商业的发展,为调剂资金时空分布的失衡,在意大利出现了银行。19世纪下半叶,美国大企业两权分离,分化出经理人。同样,随着经理人阶层的成长,出现各种管理知识银行。除了咨询公司,还要算上商学院和财经媒体。宾夕法尼亚大学1881年开设第一个商科教育项目。麦肯锡成立于1923年,<财富>、<福布斯>、<商业周刊>分别创刊于1917、1929和1930年。
财务、市场、IT,越来越多的商业职能外包给专业的会计事务所、公关和IT公司等等。这些机构同时服务多个客户,可以视为某种人力银行,活的更高级的知识银行。他们也提供咨询服务,但首先是执行者,经常执行自己建议的方案。外包合同有期限,外包业务无间断。业界有言:不见不散的项目组,没完没了的ERP。从这两层,要比管理咨询更务实和整合。

管理咨询能否实现类似的变革?企业管理团队的弹性一向逊于其它的职能部门:市场扩张的速度超过经理人的招聘和培训,市场衰退时裁员比例却更小,非主动离职者的补偿也更丰厚。企业变革必须兼顾正常运营,需要额外的人手。引进咨询公司相当于借贷,但对客户而言,顾问的可控性不如员工和外包伙伴。

听起来很荒谬。公认管理是企业的核心能力,也外包了还剩什么?外包决策出自管理层,怎么可能外包自己?也许我们应该用全新的角度思考,企业、管理和外包这些司空见惯的概念。

传统企业有明确的边界,产权经济学特别强调。但外包开始模糊这个边界,随着外包的范围越大,时间越长,结果越难界定,越强调协作的规则。关于咨询项目事前定价还是计时收费的争议,也侧面反映这一问题。或者说外包关系介于企业和市场之间。传统管理居于企业中心,整合各项职能,当边缘全部外包,也就不再成为中心。

大胆猜测,企业终将消亡,代之于某种姑且称为“小企业群”,或借用IT的术语“域”。传统企业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而新的小企业只包含部分商业职能。众多这样的单位,在其中管理职能单位的协调下,能面向特定目标,迅速组合成所需规模和效能的企业。任务完成,即告解散,面向新目标重组。Less is more,比传统企业更大更灵活。而管理单位将从今天的管理咨询公司继承诸多基因。
硅谷一向领风气之先,已经出现虚拟CXO。其中一些是自由职业者,供企业咨询,以股权作为回报。一些是咨询公司,如布伦纳(Brenner)管理集团的虚拟CXO,可能同时为六七家公司工作,期限最长18个月。

<三国演义>第三十七回写刘备一顾茅庐。进至中厅,只见门上大书一联云:“淡泊以明志,宁静而致远。”
2008.4.29

Apr 23, 2008

知青的奋斗史

当作喜剧看完了<奋斗>。从里面能看到年少轻狂,或者说是在笑自己的过去,大概也是这个打动很多观众。涉及的商业情节则非常扯淡,十亿预算居然超支五亿,这样的意识练摊都不成,怎么可能赚到十亿,让年轻人败。天涯网友白色彩色的强贴<被奋斗雷得风中零乱的发泄>骂地奇光异彩,有兴趣的同学可以搜来欣赏。“一50后的导演加一60后的编剧加一堆70后的演员拍出一80后的片子。说实话我怎么看这片子怎么像黑80后的……其实是要给我们讲关于50,60,70后的那批人的故事。用80后做线索来讲述他们多有本事多成熟多理智,体现出了他们和80后的鲜明对比。我觉得要这么一想吧,这片子里的弱智情节才显得合理多了。”这个角度耐人寻味。包括同类片,多大程度分别表现年龄和时代特点?

最初媒体炮制了“生于70年代”的概念,再派生出前后的断代,还有以5为界的说法,但不如0主流。如果只是因为整数,显然属于伪命题,将公元换成其它记年方法,就不知生于哪一代。但和真实的人生历史对应,兼顾整数,还是可以得到有意义的断代。

<奋斗>第一集,主人公们大学毕业。对就业而言大学是分水岭。我国现行的义务教育制为九年,上高中就是为了上大学。知识青年,简称知青,曾特指上山下乡的50年代生人。我们借用这个概念,指代拥有高中及以上文凭的青年。

知青的成长中,有些年份相对重要。第一个可以定为12岁,生理进而心理步入青春期,理论上女孩早男孩两年。学制即将升中学,中国传统讲究本命年。还有15岁升高中,18岁成人,高考,22岁大学毕业,25岁职场三年之痒,平均知青的代际和性别,这一年前后生育,30而立,职场七年之痒,等等。当然这些人生大事具体的时间因人而异,上面为表述方便加以固定。20世纪是中国变革最激烈的一百年,两次改元:1911年清朝覆灭和1949年人民共和国成立,两波大乱:1937-1945年抗战和1966-1976年文革,这四段历史造成各代知青命运的巨大差异。每个读者都可以回忆自己人生见证的历史大事。这里主要讨论世纪下半叶及对商业的影响。

也许仍然难免贴标签之嫌。但如同世上没有完全相同的两片叶子,植物学家还是能分门别类研究,特别是上世纪变乱频仍,界限分明,社会科学还有这样的说法:例外正好证实规律。并且商业是理性的活动。

50年代我国进入计划经济,以50前为主力,艰苦奋斗,在废墟上建立工业和科技,也为改革开放奠定基础。改革中崛起的企业有很多40后的元勋。柳传志和任正非均为1944年生人(以下人物生年于括号内标注)。

大部分50后的青春毁于文革,成功者也较曲折,这些经历反而成为财富。如王石(1951)先后服务军队和铁路,1978年毕业于兰州铁道学院。这一代的成就也许更多在文学而非商业,如王小波(1952)和王朔(1958)。

但60后的童年却没有什么阴影,甚至非常快乐,参考姜文(1963)电影<阳光灿烂的日子>。1977年恢复高考,面对一同进场的大龄知青们,他们应该庆幸。好日子刚开始,1978年中央决策改革开放,1984年城市正式展开。经1989-1992三年调整,邓公南巡,启动第二轮增长。十几年间,集三代精华,英雄辈出。柳传志于2000年交班给杨元庆(1964)和郭为(1963),也就是隔代相传。西方商业有类似的例子,1981年GE董事长雷吉·琼斯(Reg Jones)交班给时年44岁的杰克·韦尔奇。有董事提议先由另一名58岁的高管过渡。雷吉认为如果这样做韦尔奇一定走人。韦尔奇执政20年后,再传于时年44岁的杰夫·伊梅尔特。

商业社会中的隔代相传,是因为企业没有政府的任期制。而各家企业错开,不会形成宏观的周期。但在中国,经验判断,50后的经理人虽不乏英才,但整体比上比下都有所不足。这种大小年现象在科技界更明显,后者更需要青年时代的漫长训练。柳相对超前,很多中国企业家还根本没有退位的意思。但人总有生老病死,未来几年将出现40-60交接的运动。已经神化(庸俗化?)的70后,在我们的断代史中却一分为二。70-75生人在第二轮增长期间进入职场。1995年张树新(1963)创办瀛海威,标志中国进入网络时代,世纪之交掀起创业的热潮,以60末70初知青为主力,如王志东(1967)、丁磊(1971)、李彦宏(1968)。因而将60-75划为一代,受益于改革最多。

但75-85生人就开始损失:不再有公费的教育、医疗和住房,扩招不过是用高学费将就业的压力延后四年。毕业不包分配,较早的也只能赶上第二轮增长和网络潮的尾巴。蛋糕仍在高速增长,中国现行的分配体制,他们只能分到很小的一块。但网络能提供廉价的发泄渠道,就是传说的愤青。愤青言必称国家民族,其实是小我的欲望得不到满足。

成长的小环境也有问题。按前面的假定,知青平均25岁生育,75-85生人的父母正是50后。他们有种普遍心理:要把自己损失的青春在儿女身上加倍补偿,这会造成双重错误的教育:物质溺爱,尽管财力拮据,又精神虐待,苛求子女的学业。都放大了75-85的受挫感。又一代小年。还潜移默化了文革的思维方式,也是愤青的发泄方式。在网上看愤青泄愤,有时会恍若隔世,从这个意义上,文革仍然没有结束。有网友将75-85生人命名为“奔奔族”,理解也许流于表面。

而85后以75-85为参照,不会很失望,正如75-85以60-75为参照,一定会失望。他们的父母是60后,比50后物质丰富,家庭教育科学民主,特别是更具市场意识。迈克尔·戴尔生于中产阶级家庭,“在我家,想不注意商机都很难。我们家餐桌上讨论的是美联储主席的决策、对经济和通胀的影响、石油危机……”部分85后也有这样的学习机会。

85后生于改革,长于市场经济。按正常的进程,奥运前后大学毕业,理论上会出现奥运景气,虽然目前还很不景气。同期中国经济开始转型,从出口导向到扩大内需,从中国制造到中国创造。前者制造强调执行力和产品,后者强调创造力和人。下一个十年,政治改革有望突破。我们猜想,85后将成为中国商业的分水岭。实际上在超女中85后已经显示自己的力量,比父兄们提前出场。2005超女出人意料地成功,评头论足的都是85前,不论攻击李宇春还是解读为中性审美,都没有跳出传统文化简陋的二元价值观,实际上玉米可能最欣赏地是她的台风。

更重要的问题,为什么其她选手,相对“正常”的价值观,失败了?老男人一部2005年喜欢美女叶一茜、另一部2006年喜欢才女郝菲尔,投票都不积极。拉票投票的主力是85后,通过贴吧和群等网络工具形成松散但有效的组织,这种能力相对独立于价值观,适用于商业和社会的方方面面。

<奋斗>中不那么扯淡的商业情节也都是传统地。首先背景设定为房地产,这么资金和政府关系密集的行业,年轻人自身不可能有任何优势。所以剧中陆涛全靠亲生后养和前女友的三个富爸爸,网友怒斥“奋个P斗!”中国现行的商业是以关系为中心,或者说裙带资本主义。关系文化源远流长,博大精深,英语中都收入guanxi一词。而西方或古典商业,是以契约为中心。青春偶像剧都是骄奢淫逸,关键奋斗这个名字触犯众怒,主人公还颠来覆去絮叨。网友提议改名<天降强爹的幸福生活>。这暗示了典型的85前风格,迷恋行为艺术,说话做事不衡量结果,纯为表现某种精神,剧中即奋斗精神,也就是传说的装B,并且一厢情愿地认为发扬精神必能成功,就是传说的YY。这也许正是本剧热播的秘诀。而85后正因为更自我,才不会做给人看,工作和兴趣结合更密切,物质成就更高,但未必把奋斗天天挂在嘴边。

剧中还设定男人奋斗、女人花痴或靠男人奋斗的性别角色,主要是满足男性观众YY,倒也符合商业的现实。工业时代偏重体力和理性,由男人主导。信息时代则偏重智力和感性,细腻的女性有用武之地。早在2003年,<商业周刊>就发人深醒地提问:“为什么男生学业落后女生?对经济、商业和社会有何影响?”独立女性的购买力增加,于是开始流行男色。在淘宝开店并能维持的小业主大多是女性。一位80年的女同学聊了两小时,才卖出一条动物园批的裤子,仍然觉得很值,因为交到了朋友。网友关于85后零星地评论,没什么好话,总结有两个方面:作风和态度。作风问题在<奋斗>中表现地似是而非。正因为性更开放,85后才不会吃窝边草,剧中三对男女居然吃了两次半。最后向南放弃瑶瑶回到杨晓芸身边,悬崖勒马怕只有75前干得出来,参考电影<一声叹息>,85后多半也是不吃回头草的。

在工作态度上,85后被认为频繁跳槽,不能吃苦耐劳。一方面他们刚毕业,需要时间自我定位,过几年会有所不同。另一方面有客观原因。所谓吃苦,不如说85前无奈而85后有选择。2004年我国居然出现“民工荒”,难道能指责农民兄弟不再吃苦耐劳?其实是民工权益没有保障。我们猜想,早晚出现某种形式的“白领民工荒”,同样是结构问题,量有余而质不足。

85前还认为85后对自己态度很不友好。当然每一代都良莠不齐,不能以偏概全。去年小友Vanessa(1985)毕业,面试某外企管理培训生,我给予若干建议,她表现出虚心的态度和出色的领悟力。在我看来,85后更务实,不会盲从年长的权威。相应85前更习于等级资历分明的文化,即上述的关系型商业。更恶劣地,事上谄者临下必骄,多年媳妇熬成婆,在85后碰了钉子,到网络上泄愤。

都是过来人,宽容地看,85后前程远大。70年代的美国青年非常激进,被父辈惊恐地称为“垮掉的一代”,但最终涌现出比尔•盖茨(1955)、克林顿(1946)、斯皮尔伯格(1947)、克鲁格曼(1953)等杰出人物。两千年前有个知识青年李斯,看见厕所的老鼠又瘦弱又胆小,谷仓的老鼠又肥硕又嚣张,由此确立伟大的志向。1957年,主席寄语留苏学生:“世界是你们的,也是我们的,但归根结底是你们的。你们青年人朝气蓬勃,正在兴旺时期,好像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

顺便说一句,本文作者生于1977年。

2008.4.23

Mar 6, 2007

龙象之屁股决定脑袋

人们赤脚盘腿,坐在某位清癯的白袍智者面前,聚精会神于黑板上的教诲:集中、持续和合作。你多半会猜这是在练瑜珈。这是当今美国商界流行的印度式管理培训。你之所以这么猜,也正是这种培训的可疑之处。情商很重要,但来自多年生活的历练。狭义的管理和管理培训,应当具备某种可执行性。据说打坐的那群人中不乏GE等知名公司的当家人。近来美国商界又“发现”了印度式管理,为什么要说又?因为他们还发现过日本和中国式管理。那些东方管理经典,以<孙子兵法>和<薄伽梵歌>为代表,并非刚出土的文物。为什么直到此时,才成为某种可以称为管理的东西?

国内有媒体把两本经典简单对立,理解为斗争和内敛。实际上两国传统文化都兼具这两面。<孙子兵法>非常地冷静,对集中、持续和合作亦有深刻的理解。中国还有儒的中庸,道和禅的超脱。而<薄伽梵歌>的缘起,教导内敛是为了克服王子畏战的心理,印度教三大主神之一湿婆(Shiva)是毁灭之神。如果文化决定论成立,为什么中印企业分别只选择了斗争和内敛,而放弃了另一面?

文化决定论的片面不限于此,总是“发现”文化对管理积极的影响,但往往历史越悠久的地方,文化越构成企业无法削减的成本,而非值得争取的收益。这不代表完全赞成由泰罗(Frederick W.Taylor)开创的科学管理派。管理是门实践科学,不可能像工程科学那样放之四海皆准。

在中国和印度的实践中,增长最快的都是外包产业,分别接包制造和服务,主要优势都是丰富廉价的人力资源。产业链上服务业的成熟要晚于制造业,相应服务业外包和印度起飞也就十年,而制造业外包其实从战后日本复兴已经开始。中印的经济“奇迹”不仅来自国内改革的人和,更有国际产业变迁的天时。

外包能够开展,发包方须有效地管理接包方。在制造业中,主要通过产品的质量和价格来选择和监控接包方,双方流程相对独立。而服务业外包具体被称为商业流程外包(BPO),顾名思义,最终客户与发接包三方的流程始终紧密配合,主要通过规则实时地互动,而不是用标准事前事后监控。

产品高度同质,外包属于批发,对于接包商,质量和价格毫厘之差生死攸关,发包方更会有意培养接包商之间的竞争以精益求精,不断压价。服务却天然定制,虽然外包地也是低附加值环节,还是相当地差异化,合作一段时间后,就比其它接包商具有明显的优势,发包方当然也倾向于“集中、持续和合作”。

制造业外包如同4 x 100接力赛,首要地是每一棒尽力争先,至少不落后太多,其次才是平稳接棒。服务业外包如同舞林大会,首要地是和自己舞伴心有灵犀、形影相随,其次才对个人的舞艺横向比较。正是这种商业模式的差异,而非别的什么玄虚,决定了中国企业好战和印度企业内敛的文化。同处在价值链低端,被发包方管理,大部分企业甚至从未经营过完整的流程,所谓中国或印度式管理目前还只是美好的理想。而对于美式管理,与其嘲笑他们喜欢炒作概念,不如当做开放的心态来学习。引以为鉴,日本智者谆谆教导美国经理人质量圈等理念的时候,可曾想到有今天?

也决定了未来的发展。产品有形,容易仿制,西方企业几乎在各行各业,都遭遇众多的中国低端竞争对手。流程相对独立,接包方做大以后,很自然想单干。印度商人通常不会这样和西方企业肉搏,除了难以模仿,流程依赖的原因,也许更重要地是客户在哪里。从这个角度,我更看好我们的企业。

服务业的客户显然比制造业高端:组织比个人高、差异化比同质化高。中国企业潜在的国内客户就比印度多,何况人均GDP、基础建设水平等等本就高些。中国企业“出口转内销”,仍遵循已由西方证明的产业升级路径:从制造到服务。但由外包成就服务业,如何逆推国内制造业,并无先例。

中国企业大有可为的一个方向是工艺设计。在价值链上接近现有环节,又是集成了技术、工艺和客户体验的完整流程,比核心技术和传统品牌更具执行性,也不是很多国产手机厂商那种华而不实的换壳和降价把戏。能满足挑剔而善变的中国消费者,就有信心走出去。

而直营海外客户,目前很多中国产品尚能保持,飘洋过海仍比西方本土生产便宜,主要的威胁是贸易壁垒。印度企业也许能将更多海外服务岗位转移到印度,但那些只能本土生产的高端服务,例如商业咨询,只有语言优势远远不够。耐人寻味地是,中国制造业和印度服务业正在努力开拓对方的市场。

国际并购也是选择。虽然二者都以“互补”为并购的诉求,中国企业倾向于把对方的品牌和技术嵌入自己产品,这很难,也许应该考虑其它的国际化道路。印度企业更多地发挥流程匹配(合作)能力,较少涉及流程的运维和重组,这也许才是印度国际并购成功率较高的“秘诀”,但其长远的发展恐怕有限。国内有媒体报道了印度企业高度的社会责任感,似乎与我们形成鲜明对比。其实都反映了公共管理的欠缺。冈纳·缪尔达尔(Gunnar Myrdal)在<亚洲的戏剧>一书中评价南亚都是“软国家”,所谓责任感是无奈委婉的说法。而中国企业社会责任的呼声越高,越折射出政府的GDP崇拜和监管不力。

文化更多地体现在企业的外部环境。更深的层次,外包是用中印廉价的人力资源交换西方先进的商业体制。最近印度制造业风生水起,也许将要开创一种新工业化模式,激励我们亦扩大内需。真正的中国和印度式管理之兴,还需要两国产官学各界艰巨的努力,而非陶醉于美国经理人浅显的推崇。

2007.3.5

本文授权<21世纪经济报道>

Jan 17, 2007

商学院何以不重商

新年伊始,<商业周刊/中文版>发表了理查德·施马伦西(Richard Schmanlensee)的文章<商学院何以不重“商”>,讨论的由头是“最近很多批评人士认为MBA课程片面强调分析(做什么)而忽略了管理(怎么做)”,作者的身份是麻省理工(MIT)斯隆商学院院长,都很敏感。但细读这份“检讨”,未免避重就轻。最了解你弱点地是对手。管理学怪才明茨伯格(Henry Mintzberg)始终看MBA教育不爽,写了一大本<管理者而非MBA>,就要尖刻地多,还创立与之竞争的国际实践管理硕士项目(IMPM)。但院长做出如下判断,“很多人愿意也急于解决这一问题,但是都和我一样,并不是很确定该怎么做。”

参考该书,不只是最近,这种争议贯穿管理教育史。1881年宾夕法尼亚大学第一个本科项目的创建者约瑟夫·沃顿(Joseph Wharton)就批评当时学院盛行的“从实践中学习”。此后不断涌现“老笑话说MBA就是靠分析来管理(management by analysis)”一类的意见,但从来也没能阻挡MBA教育事业的蒸蒸日上。

在院长看来,罪魁祸首是现有学术体系,鼓励发论文而不是实践研究。明茨伯格则痛斥商学院内部的条块分割,“……从事的是突出专业,而不是归纳综合,关注的是商业职能,而不是管理实践。”显然这种绩效也功不可没。但两位高人都没想到还是不敢得罪客户:难道一百多年来,成千上万的公司和MBA毕业生在实践中没发现这个问题吗?

假定公司发现了,并从此削减对MBA的招聘,以及现有MBA加薪和提升的机会,即使公司都被骗过了,部分MBA凭着天赋和运气上位以后,引以为鉴,也不肯提携晚辈,但能够忠告亲戚朋友的孩子,那么商学院招不到人,也拉不到赞助,早就关门大吉,更不可能让学术论文称王称霸。

我们不能低估这么多人的智慧,只能猜测他们并不觉地这是个问题。那么问题就更严重了,难道公司的绩效评估也不强调实践,不是真金白银的硬指标吗?股东很生气,后果很严重。不能简单地说是或否,某种程度上,正是因为管理重实践,才导致人力资源和组织行为方面的脱节。

正如明茨伯格所说,管理学不能像工程学一样“在实践之前和情境之外被人传授”,但人力资源工作就要求在实践之前情境之外选拔管理人才。即使已有相当的实践,也未必适合本公司独特的情境,更不用说MBA招生要求最低两年工龄,能深入实践和情境到什么程度。怎么办?

退而求其次,不妨这样想,只要公司重金以求MBA,聪明人必然趋之若骛,聪明人也更可能实践出真知和适应情境。先有入学考试,再在课程中强调分析,高难度的智力测验层层选拔,最后剩下的一定是聪明人中的聪明人。当年唐太宗看着大堆科举士子,很happy地说:“天下英雄尽入我毂中矣”。相应,激烈的入学竞争、两三年时间和大把银子的高昂成本,让有志于管理但天资稍逊的人望而却步。与其说是学费,不如说是营销费用。两年工龄也另有深意,未必能积累多少实践的经验,但足够培养自知之明,有没有实践的潜力,进一步排除掉那些高分低能的聪明人。

这第二种机制的逻辑在于,管理者最终还是要接受实践的检验。有种说法,MBA文凭的价值集中在最初3-5年内,然后逐渐衰减。在这段时间内,他们主要承担各种强调分析和突出专业的工作,之后才有机会真正意义地管理和归纳综合。可以视为商学院和企业分别提供管理初级和高级教育。

也显示现行商业体制的条块分割。某大型航空公司的高管说:“每当我们遇到问题,就会建立一个部门来处理它,如果你想看看我们这些年处理过的所有问题,那就看看我们总部有什么部门吧!”明茨伯格用这个例子来嘲笑商学院同样失败,可这难道不正是其成功之处吗?用管理的行话,叫“客户导向”?

看起来矛盾,条块分割正是为了协同,以一种机械的方式。重分析轻实践也有相似的作用。历史学家黄仁宇描述明朝的官僚体系向最低效的部门看齐,显然分析比实践更容易量化和趋同,分析出众的团队胜过实践的孤胆英雄。学术体系鼓励发论文也不仅仅是因为学术,论文按篇好数。

院长“不是很确定”是很谦虚,因为问题早已超出商学院。而IMPM项目也许更“实践”,难保不是五十步笑百步,但肯定编不出更高明的智力测验,也就不能让公司开出更高薪,也就引不来聪明人。毕业生还是要从分析做起却学艺不精,也没有规模效益,能和MBA们协同。因为成功所以失败,明茨伯格精神可嘉。

院长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还是给出了解决方案,“学生直接从有实践经验的教授那里获得更多商业知识”,举出的例子却是杰克·韦尔奇(Jack Welch)在斯隆商学院开讲<赢>,小商学院就甭想了,即使斯隆商学院,也不太可能请到第一CEO做专职教授。这也像一个营销行为。

或者可以聘请那些有经验不著名的管理者。但企业在这个问题上多半会执行双重标准,他们假装不知道MBA们在商学院学不到实践,但不会承认管理者在商学院执教可以算实践的资历,那么事业处在中途的经理人就不会半路出家。当然,现行学术体系也容不下他们。

两位高人对这个问题较真,其实还是重分析轻实践的思路。别的批评者多半也和学院沾边。他们执着于商学院的理想模型,该做什么。经理人就只考虑给定脱离实践和情境的前提,该怎么做,而不会自寻烦恼。就像职业杀手,从不关心目标该不该死,雇主是什么动机。一直以来整个体制不是运行地很好吗?

但就像王家卫电影<堕落天使>的对白,“杀手也有小学同学”,在这个完美的秩序中总有一些游离的人和思想。明茨伯格始终叛逆,或者有改朝换代的雄心,而施马伦西即使做到闻名遐迩的斯隆商学院院长,可谓体制化到项点,还是不由地思考自己所作所为的意义。耐人寻味地是,文后注解院长开春即将离职。也许他对体制的弊端早就心知肚明,直到此时才敢开诚布公,甚至他游离的想法和作法遭到了学术体系的惩罚。但这短短的一篇纸,就像很多商学院的案例,提供的信息太少。在此祝施老身体健康,工作顺利。

从来并非永远如此。还是客户导向,如果经济增长更多地来自中小企业,MBA更多地创业而不是就业,一开始就深入实践,必须向市场而不是上级和人力资源经理证明自己的聪明才智,那么商学院为了生存,就必须改变一百多年来的积习。

在电影<黑超特警>中,外星人管理局安排了别开生面的招聘测试。纽约警察威尔·史密斯(Will Smith)提问我们来这里做什么,一同参加测试的军队精英马上举手,我知道,要做“best of best”。很搞笑。史密斯最后被录取了。

2007.1.10

本文授权<21世纪经济报道>

Dec 12, 2006

社会责任“咕咚来了”

小时候学过这样的童话:森林里的动物们边逃边喊“咕咚来了”,原来只是木瓜熟了,掉到湖里发出“咕咚”的声音,虚惊一场。最近的舆论正在热烈讨论企业的“社会责任”。这是个非常美好的字眼,但读了几篇文章,发现多半也是“咕咚来了”,连社会责任是什么也没有弄清楚。他们明示暗示的社会责任大致分成两类,区别在于和企业运营是否相关。第一类是对社会的“应付款”,企业获得了收益,或造成损失,却没有埋单。又按照相关程度分成三种。第一种主要包括消费者和小股东价值。这是企业的基本教义,如果也算社会责任,那就没别的责任了。不过也牵涉到国情,姑且算作社会问题。

第二种更“社会”一些,责任也很明确,如劳工福利和环境保护。第三种比较微妙,也许适用“不诉不理”的原则。科斯(Ronald H.Coase)在<社会成本问题>一文中引用一宗民事诉讼,法院禁止糖果商使用机器,以免噪声和震动妨碍相邻的诊所工作。科斯认为,交易成本为零时,禁止与否最终没有区别。

主要讨论前两种。出来混,早晚要还地。但指望企业自觉还债不现实。竞争在毫厘之间,自觉的企业就会比不自觉的成本高,甚至失败。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尸骸。有人立论履行社会责任也能带来收益,但不能给出明确的证明,何况中国企业大部还处在低成本的红海,中国的消费者普遍价格敏感。解决之道在于社会从企业外部一视同仁地强制讨债。实际上“社会责任来了”越喊地声大,越说明社会讨债力小。首先,缺乏利益表达和整合的机制,有公信力的中介组织,“应付款”就是糊涂账,其次,各级政府替社会讨债义不容辞,但实际上往往持默许的态度,甚至就是既得利益者,企业欠债的保护伞。最后,相关的社会团体也不够强大。

但是反过来看,责权利对等。要求企业对社会负责,那么社会对企业仁至义尽了吗?我们的立法、行政和司法效能、科教、文化和传媒水准,恐怕还不如企业。特别是在诸多领域,例如土地、金融等要素市场还存在非常严重的行政垄断,需要深入改革。社会还企业越多越快,企业还社会也越多越快。

第二类说白了就是捐款。世界首富比尔·盖茨(Bill Gates)“捐出一个巴菲特(Warren E .Buffett)”,次富巴菲特也倾尽家产,赢得国人一片喝彩。最离奇的观点,某评论家撰文<富人为什么一定要捐赠>,“富人和穷人之间的契约”,契约应当是双向地,纵观全文,我的理解就是收保护费,不知和黑社会的区别在哪里。

但好像没人关注为什么不是两人所创建的微软和伯克希尔—哈撒韦公司捐款,而且实际捐出的是股权,微软则拥有400亿美元的现金,黑社会收保护费可只收现金,不收股权。巴菲特的观点就是答案:公司任何慈善事业的支出,都应该由公司的股东做出决定,股东有权决定自己的钱应该作何用途。

所以第二类社会责任就是可疑地。如果两人还是留给后代或者卖给他人,对公司而言,应付的股东权益其实没什么差别。公司并未捐款。理论上只要符合公司章程,股东们能动用股东权益之外的资金捐款,但数额稍大,势必影响正常的运营,负责的股东不会这样做。

郭士纳(Louis Gerstner)所著<谁说大象不能跳舞>有一章指出,“2001年美国慈善捐款总额已超过2030亿美元(1970年850亿)。而公司捐款总额只有110亿美元,占公司税前总收入的1.2%。自1970年以来……这个比率就没有多大变化……世界其它地方,也很少有公司给非营利组织捐款的传统。”

但中国企业和企业家还做不到用股东权益捐款。国有企业没有人格化的股东,股东权益是国家的钱,理论上全部都应服务于社会,当然实际还有差距。国有企业家的合法收入也较少,还有大师高论“根本不需要激励”。而民营企业普遍是民营企业家的影子,即使以个人名义捐款,也可能挤占公司的现金流。

实际上民营企业的财务普遍存在两种极端的状态:要么资金高度紧张,短融长投,稍有闪失全局崩溃。要么从不借债,搁置大量现金,二者都反映国内金融和制度的落后和扭曲,也都难以行善。中国古人就喜欢把金子埋在地里,反映出他们的生活存在巨大的不确定性。比尔·盖茨和巴菲特虽天纵奇才,他们与世长辞之日,基金会也有信心行使股东权益,支持慈善事业。但中国的民营企业连传给亲儿子,都未必能保证继续正常运营,何况外来的基金会?我们应当先改善公司治理,再谈社会责任也不迟。股东权益还要外部的金融和司法体制来保证。这里也有社会对企业的欠债。

但在郭士纳看来,企业可以捐献能力:“我坚决主张,公司在慈善活动中……能而且也应该超越写支票的层次……最重要地是,公司知道如何规划、管理自己的资源……如果美国所有公司都能思考将独特技能和资源用于解决社会问题,那么给社会带来的效益,可就远远超过110亿美元现金捐款的很多很多倍了。”

还有一种暧昧的企业捐款。2006年2月,三星集团宣布李健熙总裁家族无条件向社会捐献8000亿韩元(约合8.28亿美元),并就非法提供大选资金、三星爱宝乐园债券变相赠送等事件正式向国民道歉。黑金事件反映出东亚突出的政企不分。赠送事件则被认为是保证独子李在镕接管家族对企业的控制权,公私不分。

东亚还传承儒家传统,用黄仁宇的话说:“以道德代替技术”,因此不能“数目字管理”。综合上述分析,中国企业“社会责任”的缺失最终都能追溯到公共和公司管理的低能。而那些社会责任的布道士们,多半不懂经营,但居高临下地教训或审判企业,想必颇有快感,也能树立自己的道德品牌。

西方企业的社会责任也经历过长期培养。19世纪80年代末,纽约中央铁路公司决定停运纽约到芝加哥一条免费的客货两用路线。记者就此采访公司创始人之子、现任负责人威廉·范德比(William Henry Vanderbilt):“难道公司不是为了公众的利益而运营地吗?”回答是:“让公众见鬼去吧(The public be damned)!”

2006.11.30

本文授权<21世纪经济报道>

Nov 2, 2006

穷人的管理学

2006年诺贝尔和平奖颁给孟加拉国的穆罕默德·尤纳斯(Muhammad Yunus)。这位“穷人的银行家”首创“微信用”体制,专门向传统银行不予考虑的贫民创业者提供小额贷款。世行中国扶贫贷款项目也有这样的口号:“给穷人一个机会,涵盖他们的能力”。这些都令人反思现行金融和慈善体制的不足。

借到钱以后,是否也需要“穷人的管理学”和“微经营”?和金融业如出一辙,当前的“管理产业”,包括经理人市场、商学院、咨询公司、IT产业等等,都主要面向大中型企业,而有意无意地忽略了小企业,尽管它们在劳动力和GDP中占据更大的份额,也更需要持久地提升管理。

最现实的问题是价格。目前的管理产业总要求一定的“最低消费”,就把小企业拒之门外。小老板即使管理不在行,多半也是由自己或亲友运营企业,倒是不用找CEO,但多少要雇些员工,稍有层次的经理人都开价很高。商学院教育的成效始终存有争议,学费却与年俱增,咨询公司更是按小时计费。

财务软件、ERP厂商倒挺积极,纷纷推出迷你版产品,IT业就流传一句笑话:小企业是公厕,谁都可以上。这些产品往往随着价格也降低性能。但小企业往往只是规模小,管理复杂程度未必不如大公司。SAP就称之为中小型业务(Business),而非中小型企业(Enterprises)。其次,小企业管理往往是不同地。例如,大公司的每个岗位都高度专业化,小老板和他为数不多的员工却都是多面手,但针对特定问题或情境还是有明确的分工协作,分工的程度虽浅,最难把握地是随机应变。一些从大公司开始职业生涯的创业者,表现反而不如小企业出来的人,这是很重要的原因。

大公司会设置复杂的管理层次,反应速度自然下降,严重者即所谓“大企业病”,因此强调向基层授权。小企业就不存在这个问题,但为了获得规模经济和分工协作的好处,会努力加入各种商业生态,比如大企业主导的价值链,或者像“xx一条街”这样的小企业集群。

相应大企业更需要内部激励。杰克·韦尔奇(Jack Welch)言传身教“不断裁掉10%的最差员工”。在他自传的最后,记述有个服装店老板请教,自己雇了20个伙计,是否也该让两个走人。第一CEO给出了肯定的回答。这有待商榷,赏罚分明,GE这样的大公司,同时还会给予10%最优员工丰厚的奖励,而20人的小企业能提供安逸的饭碗和家庭的气氛。差异还体现在企业成长的不同时期。相比大公司重视防范风险,小企业更强调把握机会。机会可遇而不可求,机遇又偏爱有准备的人。但迄今为止,风险管理已形成规模可观的产业,911之后更逆市上扬,而机会管理好像只有风险投资涉足,经理人和商学院还是喜欢从容不迫地讨论宏大的战略。

幸存的小企业,极少数能成长为财富500强,大部分将固守一个稳定的细分市场,但都有管理合理化、标准化的需求。戴尔(Michael Dell)回忆他辍学创业之初,仍然保持着大学生的作息习惯,每天早上员工们在公司门口闲逛,等老板起床,不久他就将钥匙“授权”出去。授权钥匙简单,更高的需求该如何满足?

放大到企业史来看,管理学诞生于大工业/大公司时代,管理大同小异。有这样的说法,美国快餐业的老二根本不需要战略,老大在哪里开店,跟着在隔壁开一家就是了。而且普遍奉行“撇脂”战略,先经营价值最高的客户。管理产业给大公司开这样的药方,自己也身体力行。

身处大工业,小企业不能做大,就会被吞并。或者大公司将自己不屑做的事外包给小企业合作伙伴,管理产业只需设计出完美的价值链管理体系,从外部规定小企业,就不再关心其内部的经营。沃尔玛对其供应商的管理已经达到实时补充一个灯泡的精度,很多企业的内控也望尘莫及。世道快变了。高端管理市场渐趋饱和,要知道,财富500强也只有500家企业。更重要地是,原先的大工业日益差异化,解体成众多细分市场,每个都能容纳一定数量小企业,并且掌握最终客户。大公司则退居二线,为众多小企业提供标准化的低成本价值,“涵盖他们的能力”。例如PC业和芯片业的代工模式。

这些低成本价值包括管理资源。相信管理产业也会发展某种代工模式。财务软件已走在前面。1984年,斯科特·库克(Scott Cook)心疼当会计的老婆天天加班,创立了Intuit公司,定位个人和小企业财务。Intuit意为直觉,通过在可用性试验室长期观察用户体验,改进界面,普通人凭直觉就能操作。

还有一种愿景是网络型组织。如果小企业集群足够模块化,沟通足够便利,能应特定需求组成虚拟企业,实现不亚于大公司的规模经济和分工协作,事毕解散,又保证灵活性。就像小时候看过的卡通片<变形金刚>,第一部里面有五个挖地虎可以组合成大力神。到第二部组合更是层出不穷。回头看中国企业,迄今仍然热衷于财富500的排位游戏,对内不惜以行政命令打造产业航母,对外则开展连串激进的并购。也许以中国之大,做大并不难,但做强是另一回事,在管理上有所创新更不简单。此外,500强全部的工作岗位,也只能吸纳中国劳动力的零头。

同期,主要是民营企业却在很多“小”市场的国际竞争中获得隐形冠军。近年来关于职业经理人、家族企业等等的大讨论中,可以感受到这个群体热切提升管理的心情。但正规的管理产业对他们还是关注不够,更多地是一些所谓“中国式管理”、“销售圣经”之类的江湖郎中在卖力忽悠。

继往开来,我们对“穷人的管理学”,对中国的小企业抱有谨慎的乐观。20世纪初的美国总统卡尔文·柯立芝(Calvin Coolidge)评价:“美国的事业是企业”,也许有一天,我们的领导人能够自豪地宣布:“中国的事业是小企业。”
2006.11.2
本文授权<21世纪经济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