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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v 18, 2008

体验无第二

2008年Moto GP 中国大奖赛以小飞侠罗西(Valentino Rossi)的胜利落幕,也宣告七年合同提前中止。回想2005年2月,多纳(Dorna)体育与上海国际赛车场签约时踌躇满志,CEO卡梅罗·埃斯佩莱塔(Carmelo EzpeletaDorna)对媒体表示:“我们终于等到这一天,Moto GP与中国这个伟大的国家联系在一起……”媒体分析,Moto GP在华商业开发一直惨淡。据上赛道统计,历年现场观众人数一直在4万上下徘徊。主办方看好中国是世界上最大的摩托车生产国,年产1700万辆,约占全球一半。但实际上国产摩托以小排量为主,面向广大的农村。中国摩托车制造商多为民营企业,量力而行,加之各大城市相继禁摩,对赞助以城市为主要受众的Moto GP敬而远之。

但我很怀疑这些解释并不充分。相比门票,电视转播及商业赞助才是收益的大头。负面影响也主要体现在后者,全球转播拍到空看台,损害品牌。现场观众虽然能更真实地体验呼啸来去,通常只看到一段赛道,不如电视观众及其它比赛现场观赏全景。据统计,F1上海站现场观众数也在下降。

摩托制造商确实重要,但潜在赞助行业要广泛地多。不少观点归咎禁摩令。各地政府有环保、交管、治安(飞车党)等多方面考虑。禁摩不仅影响制造商的赞助,还被认为压抑了观众的热情。这一点最为可疑。

那些在中国被戏言,要想死地快,就买一脚踹,在日本被称为暴走族的人,必然是Moto GP的死忠粉丝,但数量较少。转播及赞助面向广大的纯观众,就是只看不玩。如同冷笑话讲,足球对健康毫无益处:22个需要休息的人拼命奔跑,四万个需要运动的人却坐着休息。显然禁摩令不影响纯观众。对暴走观众的影响也可能是正面地,在观看中释放压抑的驾驶欲望,如同单身男青年看日本AV。总之,在关联两种体验之前,必须谨慎地评估相关性。美国融合西部牛仔和两次大战军用的传统,形成豪放不羁的摩托文化,经典形象有好莱坞电影<狂野的人>和<追风骑士>。美国的汽车工业和文化也更发达,号称“轮子上的国家”。但F1和Moto GP都发源于欧洲。美国虽有自己的SDK超级摩托车锦标赛,商业运作稍逊一筹。

也许更密切的关联是与F1。媒体、网友、赛事相关单位经常拿Moto GP与F1比,注意,很少用F1与Moto GP比。有报道以此说明Moto GP的“成功”。但从某种角度,这是贬低而非赞扬。

甚至可能相关企业有意采取追随者战略。上赛道为招商F1兴建,Moto GP随后跟进签约。据卡梅罗·埃斯佩莱塔本人说,是好友,“F1教父”伯尼·埃克斯通(Bernie Ecclestone)向他推荐了上海。2008年赛季上,川崎车队领队依田一郎对记者说:“我们的赛车采用很多F1的技术,部分材料的选择甚至还要超过。”追随者战略像商业一样悠久。有这样的说法:快餐业老二不需要战略,老大在哪里开店,隔壁再开一间就是了。但近年来的实践,包括本案例,显示该战略可能只对产品经济有效,而体验经济适得其反。俗话说,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套用字面而不是本意,我们也可以说,产品无第一,体验无第二。

北大光华管理学院的张维迎曾问学生,为什么电视需要而土豆不需要品牌,因为电视的质量存在信息不对称,消费者自己不能检验。但随着近年来食品安全事故频发,估计大宗食品也会出现品牌,鸡蛋就已经有了。我觉得这个例子有待商榷,不过质量至少是品牌的重点之一。

所谓产品无第一,是指需求和技术的同质,决定同行业的产品质量也趋同。随着外包的发展,不同品牌经常由同一家厂商代工,就更接近。人们对第一名的信心可以顺延到第二名。这就是追随者战略的逻辑,经济学称为搭便车。而体验不存在信息不对称,人类天性求新求奇,就挤压了追随者的市场空间。回到本文的案例,两项赛事在技术上有两轮四轮的区别。公认Moto GP相对人的因素,F1相对技术的因素更重。摩托车体窄,参赛车辆多,超车机会也多,不加油,也就没有进站策略等等。两项运动都有半个世纪的历史,伴随很多欧洲观众的成长。上世纪70年代前后,商业赛事发生电视转播革命,在此之前,两项赛事空间从而体验上相互分隔。对于欧洲观众,两种体验有一定的差异化。

但中国观众是在后电视时代才接触两项赛事,F1又比Moto GP稍早进入。既无汽车文化也无摩托文化,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可以想象,中国观众的体验相对粗略,将两者视为一项极限赛车运动,F1就挤压了Moto GP的市场。实际上F1在中国,特别是现场,也走形成追星运动。

上赛道显然对此也有认识, 将票价差异化。2005年F1最贵的套票3980元,最贱的日票160元,Moto GP则为1880元和30元,分别称为高端和时尚路线。相比F1客大欺主,上赛道与Moto GP合作能分享更多权益。推广也不遗余力。但真正喜欢和不喜欢的,都不在乎价钱。企业不能像控制产品那样控制体验。

企业市场部对广告受众非常敏感,可能也发现这个问题。此外,中国的企业规模两极分化,大国企会觉得F1更门当户对,而民营中小企业,即使Moto GP礼贤下“市”,也勉为其难。从鸦片战争到网络潮,西方商业界始终对于中国市场,仅仅因为规模而抱有幻想。或走另一极端,仅仅因为人均收入而不抱希望。事实总让他们大跌眼镜。惯例外企进入前要做调研。我曾接触过一些这样的“全面”的问卷,看完的感想如同电影<机器公敌>中博士的遗言录像说:“要问正确的问题”。感性的调研也许更重要,比理性先行。站在中国的街头,数一千辆摩托,就能发现很多问题。

多纳公司给媒体回信表示,希望有朝一日能再次看到Moto GP中国大奖赛。届时他们会怎么做?从这一次中吸取什么教训?在下有些谬见:

首先,将合作城市迁往重庆或成都。也可以考虑两城联办。重庆是摩托工业重镇。成都是休闲之都。两城都致力追赶东部大都市,可能将Moto GP作为城市名片,正如上海之于F1。西部的商业赛事市场存在大片空白。未来十年,很可能发生东部工业向西部迁移的运动,就像当初从西方向中国迁移。可以称为新三线建设。Moto GP有望获得在上海无法获得的观众、企业和政府支持。

其次,MotoGP按排气量设置GP125、GP250、MotoGP三个级别,每站都有三组比赛,MotoGP组是由GP500升级而来,成为主流,以该级别命名整个赛事就是证明。如果卷土重来,能否转型为Moto125?250不考虑,在中国俗文化中有特别的含义。将匹配中国摩托企业的能力和市场,吸引他们组队参加。当然,这会影响Moto GP的全球战略,不过中国市场值得这样做。

还要考虑一些宏观趋势。中国各级城市也曾发布打狗令,最近已转变为严格管理。禁摩令也有望松动。奥巴马(Barack Hussein Obama)承诺将采取积极的环保政策,全球范围内将加强对碳排放的限制。也会推动摩托工业,像汽车工业一样转产小排量经济型。最终会影响摩托赛事。

产品经济首要的战略,是否进入某个市场。而体验经济必须在更高层次上,先界定市场,这个问题会一直困挠其经理人。本文涉及两项赛事的体验关联还比较直观,将来一定会有更多跨度更大的案例。金庸小说<天龙八部>第四章<崖高人远>写道:……南海鳄神又道:“妙极,妙极!你很像我,你很像我!”不管他说什么话,都不及‘你很像我’这四字令段誉与木婉清如此诧异,二人均想:“这话莫名其妙之至,你武功高强,容貌丑陋,像你什么啊?何况还加上一个‘很’字?”……那料到他说“你很像我”,只不过是两人的一块脑骨相同……

2008.11.18

Jan 17, 2007

蓝长平二之盲人摸象

蓝长平二不是一个日本人,而是四个Idea:蓝海战略、长尾理论、世界是平的,web2.0。把它们相提并论,不是因为都正流行,前三个还出了畅销书,依我看,是在说同一个事物,就是商业的未来。但可惜也都如同盲人摸象。这头商业大象尚未定型,我也只能说个概貌:消费者以web2.0的方式,聚合成众多细分市场,即长尾。厂商则分成两类,参考IT业的代工模式,一类向特定的细分市场提供差异化价值,一类向差异化厂商甚至最终用户提供低成本的模块,两类相加即蓝海。越来越多模块外包给发展中国家,看上去世界变平了。

而在从前,大部分厂商压制差异化来生产低成本价值,即红海。没有<蓝海战略>说地那样不堪,而是由技术推动制造,再营销大众市场,潮起潮落。少数厂商生产昂贵的差异化产品和服务,可以称为蓝澡盆。生产高度集中在发达国家,发展中国家主要充当原料产地,国际分工结构如同金字塔,世界是尖的。

当低成本价值逐渐饱和,按马斯洛的需求层次理论,大众产生了差异化需求。信息技术进一步降低成本,是为web1.0。然后开始革命:消费者获得“网聚人的力量”和同道中人横向连接,将大众市场细分,“我能”表达需求和厂商纵向连接,推动厂商改造组织和流程,实现“随需应变”。此前生产也逐渐模块化,从而能将低成本价值外包,也包括离岸外包,同时向价值链高端持续提升,直至差异化。外包进一步降低成本,同时增加模块种类,蓝海才有可能。最初仍然采取“技工贸”传统流程,随着需求的纵横捭阖,转向“贸工技”,蓝海才最终实现。当然这里的贸易绝非搬箱子那样没有技术含量。

两个流程完全是反地,如同倒立飞奔。郭士纳所著<谁说大象不能跳舞>一书记述了IBM从硬件转型服务的艰难历程,硬件和服务分别是企业计算市场的低成本和差异化价值。PC分销厂商复制戴尔的直销模式,会先和自己打架。不过戴尔虽然是贸工技,却仍然提供低成本价值。

看看这四个Idea都摸到了哪里。

撰写<蓝海战略>的两位天才教授观察到厂商低成本差异化的现象,却声称只需将原有的低成本价值拆东墙补西墙,而不是开放和颠覆企业。能看到独特的风景,是因为骑在大象背上,而不是那些骑驴的人没有赶象的小棍,或者从前的管理者和教授全都是战略白痴。这太可笑了。 低成本,正是两位天才教授极力否定的结构主义:“系统层面的变化是由市场结构的外部因素诱发的……”差异化,正是他们极力鼓吹的重建主义,只能说心虚。“超越产业竞争”更是春秋大梦,正相反,差异化市场的门槛为零,低成本厂商超然局外,一视同仁。而“开创全新市场”也要抱团的消费者需求先行。

<长尾理论>的作者克里斯·安德森(Chris Anderson)几乎观察到全部的现象,但在“丰饶经济学”的思维定式中陷得太深,误以为成本低到极点,就是差异化。他摸过旧大象的小尾巴,消费者被厂商拖着走,当他摸到新大象的长鼻子,消费者已反客为主,仍然以为是条尾巴。

其实传统厂商从未放弃过细分市场,而是放弃产品的个性,侯宝林有个段子讲卖布吆喝,不论高矮,全给扯二尺。差异化则讲究量体裁衣,长尾的“短头”并非相对缩小的大众市场,而是较大的新兴细分市场。传统小厂商上网降成本,还是没个性。“革命是暴动,是一个阶级推翻另一个阶级的暴烈的行动。”消费者买得起也远远不够,更重要地是,愿意为贴心的产品付出金钱和精力,并和同道中人热烈交流。“生产工具的普及”,“业余生产者”,“集体生产的力量”,“声誉经济”,“不是以商业利益为目标”等等,都本末倒置。也不必为长尾中的“垃圾”产品辩护,只要是按需定制,只能说这个人垃圾。

“eBay还算不上一个完美的长尾市场……为什么没有亚马逊那样的推荐系统、产品评论、价格和等级排名以及其它形式的过滤器?”我认识两个淘宝卖家都只卖自己喜欢的衣服,世上还有什么过滤器比人好用?其实亚马逊才不完美,公认属于web1.0阵营。安德森和这个案例贴得太近了。

托马斯·弗里德曼(Thomas L.Freidman)观察到了低成本价值的国际竞争,但无视差异化而夸大了竞争,这也不能削平反而拔高国际分工的金字塔。他发现美国大象和第三世界小毛驴的脚底板都着地,就兴高采烈地宣布:世界是平的。但我们这些骑驴的人只会往上看,发现骑象的人脚底板比我们头项都高。

真正的平仅存于某些新兴市场,如中国的门户和搜索。环球同此(生产和消费差异化价值)凉热,还是很遥远的事。政治,即财富的分配,在国际和国内,都总是不如经济,即财富的生产那样平。经济越平,反而可能和政治的落差越大,也就越适合索罗斯(George Soros)这样的高手玩漂移,同时把别人挤到沟里去。

Web2.0定义模糊倒不碍事,重要地是商业模式。参考豆瓣始终盈利,是与web1.0网站分成,再早还有“鼠标+水泥”的说法,可知很多Web2.0网站只摸到两根象牙,甚至拿一根冒充两根,但都脱离大象的身体,反而不能卖钱。他们很苦恼,但还是沉迷于象牙加工技术。也许应该试着养一头长象牙的大象。为什么叫它们Idea,而不是理论什么地,论名字,都是在描述某种现象而非本质,万有引力定律就不叫苹果下坠定律。论内容,都过于迷信技术(战略是商学院的传统技术),局限生产而不是消费和分配的视角。论态度,都缺乏冷静的观察而迎合了变革时期躁动的心理。

<蓝海战略>给平庸的经理人、<长尾理论>给惨淡的小企业,<世界是平地>给贫困的发展中国家,web2.0给烧钱的网站以廉价的幻想。幻想一定会破灭地。鲁迅先生说:“人生最苦痛的是梦醒了无路可以走。”

2007.1.12

本文授权<21世纪经济报道>

Aug 16, 2006

28原则、长尾理论和天堂定律

从前有个叫刘波的人。给我们的主人公起这个名字,因为据统计这是中国人最常用的名字,有100多万,这些刘波们还在百度贴吧成立了一个刘波吧。这个刘波也是普通人,而且刘波吧跟我们这里讨论的主题也有一定的关系。

初中的一天,刘波在学校图书室随手翻开一本科普书,突然眼前一亮,看到了将要影响他半生的28原则。1897年,意大利经济学家维尔弗雷多·帕累托(Vilfredo Pareto)偶然发现一个规律:占人口20%的富人拥有全社会约80%的财富,80%的穷人拥有其余20%。实际的统计结果略有出入,但不影响它的直观易用。引申开来,诸多领域都存在这种不平衡的28划分。刘波把28原则认真地抄在笔记本上,恍然大悟又怅然若失地离开了图书室,在他幼小的心灵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从此以后人生有了一个重要指南。

中学生刘波用80%的时间精力攻读20%的常见题型,用20%来应付其它的偏怪题型,于是虽然他天资平平,但还是进入全班20%的好学生行列,一起赢得老师家长80%的表扬,最终成功考上重点大学。大学生刘波继续保持了优异的成绩。四年之后,某外企销售刘波同样将64%的时间精力放在20%的重点客户的20%的重点需求上,于是虽然他口才平平,但还是进入全公司20%的金牌销售行列,一起赚到了80%的奖金,最终得到提升。销售主管刘波同样沿用28原则来管理销售团队,大老板虽然表面总批评他,内心的满意度中等偏上,接近于80%。

但刘波越来越感觉到28原则的另一面:20%的重要客户也制造了80%的麻烦,20%的重要下属也抱有80%的野心,这些都让他疲于应付。此外,人生做到100分,要比80分多付出四倍的努力。要做到125分,又要比100分再多四倍。刘波很希望能达到甚至超越完美,但他觉得有点累了。

三十岁,刘波下决心创业。先练练手,在小区开了家便利店。刘波持之以恒地运用28原则。很快确定了20%的重要商品,在招募的五个营业员小姑娘中选出一个重点培养。有时走在小区里碰到人热情打招呼,那多半是20%的重要客户。

尽管如此,小店却赚不到钱,哪里出问题了?刘波很苦恼。他想起一个网名叫人造天堂的朋友。此人在家自由撰稿,空闲的时间喜欢研究古怪的东西。人造天堂蹭了他一顿饭后,抹抹嘴,说,我觉得,然后把他拉到窗前,指着紧邻小区一个热闹的大超市说,它是28,你是82。刘波忽然明白了。刘波关了便利店,在家苦思冥想创业之路。有一天他随手打开一个网页,突然眼前一亮,看到了国外然后在国内流行的长尾理论。这些理论的拥趸叫嚣着要打倒28原则。正好与刘波的苦恼有关,他感兴趣地看完,又用Google搜索“长尾理论”,惊讶地发现有200多万中文网页。

2004年10月,<连线>杂志主编Chris Anderson最早提出长尾理论,用来描述亚马逊一类网站的商业模式。根据亚马逊的销量统计,Chris认为,只要存储和流通渠道足够大,原本需求稀少的商品共同占据的市场份额就可以和那些数量不多的热卖品所占份额相匹敌甚至更大。刘波看了很多相关文章,感到一线曙光,但又似乎全无头绪,他非常希望有像28原则那样直观易用的规律。于是又想起了那个古怪的朋友。人造天堂又蹭了刘波一顿饭后,抹抹嘴,说:“我可能发现了长尾理论的精确表达。”

2005年超女风行一时,各大歌迷团体以百度贴吧为议事厅。人造天堂突发奇想,统计百度系统提供的超女七强贴吧信息量,似乎存在这样的规律:约1%的发贴进入精品区,获得约20%的回贴,其它99%的发贴则获得80%的回贴。以此类推,网络环境下,1%的热卖品占有20%的市场份额,其余99%占80%。

刘波不可思议地说:你是在玩数字游戏吗?人造天堂本人也怀疑过,但28原则累进计算,4%的人拥有64%的财富,0.8%的人拥有51.2%,要比新规律里1%拥有20%大多了。两个统计结果并不一样。穷人将更富,虽然富人也更富,所以人造天堂沾沾自喜地用自己的ID命名为天堂定律。

那么这对商业又意味着什么呢?更多的选择。依据28原则,只能专注于提升20%重要客户的收益,相应压缩80%次要客户的成本,甚至完全抛弃。而在新规律中,两端都有利可图:1%占有20%,比原来20%占有80%的利润率高多了。99%占有80%,又比原来80%占有20%的市场容量大多了。也许更可能是定位某个细分市场,同时提供1%和99%的商品。但最了不起地,可能也是众多长尾理论文章所误读地,是做亚马逊和Google这样既非1也非99或100,而是网络环境或者“存储和流通渠道足够大”的供应商。是这种低成本的平台支持了众多细分市场,转变了28原则,其收益无可限量。

刘波回去又思考了一阵,开了家网上商店。
2006.8.16
本文授权<21世纪经济报道>

Apr 16, 2006

组织是平的

-超女的组织模式

人类的发声只能支持小范围的平等交流,而长距信息技术,从烽火台到广播电视,都采取从中心向外辐射的模式。1945年核武器投入实战,能瞬间摧毁各种中心。不可能把信息系统全部搬入地下,于是在冷战高峰的70年代,美国军方研发网络技术,构建一个无中心的系统,确保核战中幸存的部分仍可以工作。网络技术长期专用于军事和科研,直到1995年网景上市,标志互联网时代开始。中国互联网产业于2002年迎来“第二春”,无线增值业务为增长点之一,也是与美国互联网业的重要区别。

超女主办方湖南卫视是中国娱乐电视的领先者,于2004年推出超女选秀节目,赛制赋予短信投票较大权力。2005超女的歌迷们自发利用论坛、即时聊天工具及手机,组成歌迷团体,可以视为一种网络型组织。而就整个超女节目而言,系运作于整合电视一对多、网络一对多、短信(投票)多对一的超媒体信息平台之上,三位一体,不可或缺。

各团体主要使用的论坛是百度贴吧,其设置允许用户自定义主题,即所谓的“泛主题”。每个团体可能曾开设多个贴吧,但最终集中于一个,作为整个团体的信息中心。决赛前四名的贴吧发贴量均超过百万,并和投票数成正比,相关数据见附表。各团体亦控制多个QQ群,及使用其它论坛和即时聊天工具,既是信息系统也是组织的分支,且为拉票的行动单位。

超女团体加入退出自由,没有固定成员。“舞美师”被外界认为是湖南卫视的秘密营销团队。据其爆料,决赛5进3共投出4925033票,投票手机号875420个。李宇春和周笔畅的得票数分别为1899892和1333748,假设每号对应一人,除平均投票数,玉米和笔迷分别大约有337698和237068人。拉票分散进行,参与人数及拉票组织者人数无从得知,如果用超女贴吧中精品主题占全部主题的比例估算,约占1%。

具体数字无意义,规模可供参考。全部“有组织”的歌迷数介于875420的1%到100%之间。2005年超女于3月第一场海选,7月开始决赛,8月末结束。玉米等名字大约出现在海选后期,标志着各团体初具雏形。每条投票短信花费一元,投票数最高的玉米总计花费约700万。以如此短时间动员如此多人力财力,效率相当高。

传统组织是基于授权的管理,需要明确发出和接收授权的职位,也就是白领常说的“向谁report”,由此固定人员和授权,组织结构形如金字塔。为确保授权被执行,以绩效衡量结果决定奖惩。这种授权-执行-绩效-奖惩的流程随时间磨合调整。在各个环节,财务都是重要内容,也需要集中的财务。而超女团体的管理是基于问题/任务。当任务产生时,“距离”最近的成员向全体广播,很多人保持沉默,部分回复垃圾信息。但也可能出现有价值的反馈,得到更多反馈。发布者与有益反馈者即围绕任务形成一个虚拟的讨论/工作组。在一般的论坛中限于讨论,但超女团体能付诸拉票的行动。

基于类似的机制,相同任务和局部任务的小组聚成整个任务的大组。最大的任务是团体的愿景,聚集在玉米等名字下面。这样的组织化过程,加之不涉及话语、决策及分配权的竞争,比传统组织不断扩大授权的成长要快地多。

谁也不能充分预料,任务会发生在什么时间、地点,与何人相关,所以无法预先规定授权及授权相关的事宜。所有信息节点必须拥有平等的广播和回复权,等待被任务激活。其组织结构形如一张网络。

只有广播和回复的成本极低,这种平等的权力才能有效行使。信息既冗余又精准,才能在问题发生时迅速地反应。网络出现之前的各种信息技术都不能提供这样的支持。所以传统组织退而求其次,将管理建立在“谁有权做决定”而非“应在哪里做决定”的原则上。

二战中纳粹潜艇部队的“狼群”战术也许是个特例。一定数量潜艇编成狼群在既定海域搜索,首先发现盟军船队的潜艇尾随前进,并向总部及附近潜艇报告。狼群逐步集结,保持沟通,最终发动协同攻击。虽然需要总部大量协调,狼群由资深艇长带队,但无疑各艇有很大自主权,集结过程很像上述的虚拟工作组。越战中美军也采取类似的战术在丛林中搜索游击队。当然,现实中不存在纯粹的基于授权或任务的管理。传统管理非常强调“以任务为中心”,各大流派多有宏论,网络型组织也会分解任务,其过程类似层层授权。区别在于两者的相互从属关系。对应不同的从属关系,也就分别有两种基于授权和任务的管理。

平等的话语权不代表同等的影响力。据<三联生活周刊>报道,“优质”玉米的标准是“飘大旗”,即发过好帖。学术的说法,他们是网络型组织的“强”节点。附表也许可以量化其强度,及和传统管理者的区别:百度贴吧精品区平均每主题回帖量大约是普通主题20倍,相当于这些任务或节点生成的讨论/工作组规模或持续时间要大20倍。所以前面用这个指标来估算超女团体核心成员的数量。

问题是“坏人”也拥有平等的话语权,及负面问题,都可能生成讨论/工作组。最简单也传统的办法,是消灭这些信息和节点。据<三联>报道,玉米的“高层”轮班7x24小时看版,主要是删帖。QQ群管理员也有权踢人。对无权或“不宜”消灭的,则反馈正面信息抵消其影响,有一个ID“彪悍老玉米”专门负责此事。

或者在现实中彻底解决。玉米应对“同性恋照片事件”,据称一个半小时后就人肉搜索到照片真正主人公的信息,随后取得授权,起诉任何刊发照片的媒体。这也显示了基于任务管理的效率。

最难缠地是“棕子”。这个称谓源自一个笑话:米饭族和包子族群殴,包子族大败,棕子被米饭族逼到墙角,脱下外衣,说:我是卧底。学术的说法,棕子是伪装成普通成员,在讨论/工作组中制造冲突的角色。基于授权的管理能有效地压制冲突。即使授权、绩效和奖惩不合理(任务),授权人也能利用职权把它“变成”合理,说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代理人更接近任务,能利用信息不对称把它“变成”合理,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当多个代理人发生冲突,由授权人裁决。此外还设置各种安全机制,对付各种“坏人”,包括工业间谍,某种程度上相当于传统组织的棕子。

基于任务的管理缺乏强制措施,讨论/工作组最终不一定合作,也可能不合作甚至对抗。玉米势大,并非每次都合作,而是总计合作更多次更持久。总之允许甚至提倡为了任务冲突,真理(任务)越辩越明。棕子却唯恐天下不乱,为冲突而冲突。两种动机实际上无法区分,只能“适度”行使删帖或踢人的权力,更好的办法是更用力地推动合作,削弱噪音。这是网络型组织天生的破绽。

棕子中不乏自娱自乐之人,百度贴吧中甚至出现一个棕子吧。但据一名凉粉发帖称,玉米成立两个棕子群,总计约200人,可能比小团体的核心成员还多。该消息未经证实,但团体间“信息战”显然相当激烈。超女中黑幕说此起彼伏,除了主办方的因素,显然也被用来扰乱其她团体的管理,以削弱其拉票能力。

与话语权平等相对应,多数情况下,歌迷个人财务独立,为自己的决策承担全部后果,这代替了传统由授权人做出的绩效和奖惩。也不需要财务监控,这种监控过程相当地繁琐,致使财务部门在企业中总是很讨人嫌。分散的支出/投票由移动运营商的系统汇总,代替了财务部门的规模效益和最高决策者的集权。

彼得·圣吉(Peter Senge)所著<第五项修炼>中的啤酒游戏,就是由于市场供求的波动,导致供应链过度伸缩,同样适用于授权链。传统组织规模越大,授权链越长,啤酒游戏效应就越强,产生“大企业/政府病”。但网络型组织没有高度,也没有明确的边界,理论上可以无穷延伸。

一些IT案例隐含基于任务的管理。Google网页级别(PageRankTM)技术的原理,当网页A链接到B,视为A投B一票,“重要”网页投票也更重要。相当于全世界不自觉地组成一个链接团队,PageRank将之呈现出来。Windows最大的威胁并非来自NOISE(Novell, Oracle, IBM, SUN, Everyone else)这些大企业,而是Linux,相当于全球开源程序员组成一个开发团队。

现在还很难预测网络型组织对商业的影响,会否将大公司分成很多小单位。也许基于授权的管理更适合处理重复事务,但在变化的环境中,基于任务的管理效能更高:管理更民主,兼具规模和灵活。罗素(Bertrand Russell)在所著<权威和个人>中批评的“管理部门是公开的君主和寡头统治”既将动摇。

超女作为娱乐节目,却引发了价值观的争论,如果说真有什么价值观,也是更多地传承IT而非电视业。1984年苹果推出划时代的第一台图形用户界面电脑。乔治·奥威尔(George Orwell)的著名小说也叫<1984>。斯蒂夫·乔布斯(Steve Jobs)正与IBM对抗,就采用Chiat/Day公司的创意,推出了广告史上经典的60秒:

阴森森的大厅内,巨大的屏幕播放着老大哥的训话,台下无数光头的群众,表情木讷默默倾听,这时白衣女英雄在全副武装的警察追逐下出场,掷出铁锤,将大屏幕砸碎,火光映着人们若有所思的脸……淡入字幕:1984年1月24日,苹果将推出Macintosh,你会明白为什么这一年不是小说中的1984年。

附表:百度贴吧信息量分析

超女七强的排名基本与贴吧信息量成正比。只有黄雅莉例外,这是由于PK赛制的干扰。表一表二都按信息量排名,将黄雅莉提至第四名。表三则显示,前三强在最后两轮比赛的得票数,也与其贴吧信息量成正比。以这些数据量之大,亦无证据百度与湖南卫视存在利益关联,有理由相信2005超女基本是公正地。

表一 超女百度贴吧的原始数据
主题数帖数精品区主题数精品区帖数
李宇春5568341054192752922185962
周笔畅472138851782444651487742
张靓颖245634 36516552892773250
黄雅莉166626 26627643110 467801
何洁15525617939612500348346
纪敏佳36613556251428 59394
叶一茜319335394761000183837
数据来源:2005年10月31日约15时30分百度贴吧系统报数

表二 数据分析
A=帖数/主题数
B=精品区贴数/精品主题数
C=精品主题数/主题数
D=精品区帖数/帖数

ABCDB/A=D/C
李宇春18.94130.950%20.7%21.9
周笔畅18.03330.946%17.5%18.5
张靓颖14.92671.18%21.2%17.9
黄雅莉15.981501.87%17.6%9.4
何洁11.61391.61%19.4%11.98
纪敏佳15.21391.17%10.7%9.3
叶一茜16.91833.13%34.1% 10.8

表三 三强信息量与投票数的关联
李宇春周笔畅张靓颖
总决赛得票数352830832708401353906
总决赛得票比10.9270.384
5进3得票数18998921333748805386
5进3得票比10.7020.424
主题数比10.8480.441
帖数比10.8080.346
精品主题数比10.8440.546
精品区帖数比10.6810.354

帖数/主题数衡量网络社区中的反馈情况。除何洁吧外,都在15-19之间。据观察,可能盒饭(何洁歌迷团体)年龄偏小,更倾向发布而不是反馈。精品区帖数/主题数衡量对强信息/个体的反馈,显然七强间存在显著差距。而B/A(D/C)反映强信息/节点与弱信息/节点的差距。前三强约20倍,后四强约10倍。

精品主题系由少数管理员自主执行“加精”通作,调入精品区,所以B数值波动较大,但三强拥有较大样本,精品主题数都约占全部主题的1%。何洁吧和黄雅莉吧略高,显示执行相对宽松的标准,但管理员对回帖数量的影响力有限,如果精品主题过多,其平均回帖量将减少。此消彼长,前五强精品区帖数都约占全部帖数的20%。

第六名纪敏佳吧的B和D值均偏低,据观察,可能其歌迷较传统,倾向接收而不是反馈。而叶一茜吧的C数据和D值都严重偏高。如果以“夫子不言,言必有中”作为成熟的标准,这支持安替的说法:叶的“FANS都是成熟男人”。但其名次显示这样的风格限制了网络社区的规模和效能。

由上述统计,提出如下假说:
1.网络社区的社群单元、网络型组织的管理幅度……大约为20人。
2.信息社会中1%的个体拥有20%的信息和财富,其余99%拥有其余80%的信息和财富。

2006.4.16

Oct 1, 2005

小众娱乐

-超女的商业模式

一花一世界

昔时佛祖拈花,惟迦叶微笑,既而步往极乐

“她的人生经常遭遇PK”这样的语法如今比比皆是,是超级女声(以下简称超女)空前成功的证明。各家媒体一时充斥着极端的毁誉,但大部分立论角度放在此前形形色色的娱乐节目中同样适用。电影<我,机器人>中,博士的遗言录像多次对警探说:“你要问正确的问题”。

谁喜欢

<三联生活周刊>的封面故事<一个超级偶像的诞生>这样写道:“为什么喜欢李宇春?……每个人都有不同的答案,但最多的一条是:其它人是能找到替代品的,而李宇春是绝版的,不可复制的。”实际上更多人认为李是一个负面的绝版,而且绝版的商品一般单价更高,但销量较低,李宇春却是2005超女的冠军。网文<安替终身做叶一茜粉丝宣言>则开宗明义,“叶一茜的失败缘自于她的Fans都是成熟男人”,并对李宇春颇有微词。暗示了两点:其一,喜欢“男人婆”的是小女生,但“玉米”(李宇春的歌迷团体,谐音“宇迷”)的领导者之一网友轻盈小猪指出:“玉米的中坚人群是20-40岁的白领女性”。

其二还是正确地,成熟男人很少投票,更不会去卖力拉票。超女设置了复杂的赛制,专业评委、大众评委都能施加影响,最终决定全局的是观众短信票选。虽然没有公开的十强各自支持者人均投票的数据,但综合各种信息,玉米普遍的活跃程度要超过其她歌迷。是什么导致她们更积极的行为模式?

最离谱地是从李宇春和周笔畅中性或偏男性的风格,联想到同志爱。不排除个别人有嫌疑,四川师范大学某女生表示看李宇春“3秒脸就会红”。但研究表明同志爱约占总人口3%,女性再减半,果真如此,为什么1.5%能够以寡敌众,将她们推上冠亚军宝座,而李又稍胜一筹?

李的唱功也受到质疑。但舞台表现的优势还是一目了然,相对何洁可能有些过热失控,叶受到“成熟男人”的关注,释放出强大的气场。这是她性格的体现。李父评价:“她不喜欢的事情强加给她不会做……有些时候是比较倔强的。”那么所谓男人婆也是结果而非原因:李喜欢这样的装扮,就不介意外界的观感。

相应“记者采访到的玉米却全部年过三十,而且在各自的领域里颇有建树”。无论历史、心理学和励志书都显示,颇有建树的人一般较积极,和李宇春的风格有相通之处。换句话说,喜欢李和叶分别是自恋和暗恋。

而周笔畅的成功,除了所在广州赛区的票仓,据作者观察,对应她“机器猫一样可爱”之称,“笔迷”或“笔亲”(周的歌迷团体)普遍具有较强的游戏心理,更认真地玩“喜欢她就留下她”的竞赛。在总决赛中笔迷大为缩小了相对玉米的票数差距,约为352对327万,而前一场5进3中约为190对130万,如能排除技术故障或人为操纵,这显示了笔迷翻盘的巨大努力。玉米和笔迷,分别在生活和游戏中的积极分子,击败了“沉默的大多数”,这个答案更加合理。其她名列前茅的选手也都有旗帜鲜明的后援团。例如第三名张靓颖的“凉粉”像一家公司成立五个部门,虽然财务部形同虚设,但宣传部是重点所在。以及第四名何洁的“盒饭”,第六名黄雅莉的“荔枝”。

比较特殊地是第五名纪敏佳和第七名叶一茜,票数都很低,纪的歌迷并没有公认的名字,说明尚未组织起来,她以“PK王”著称,PK赛制是每场票数较低的两个选手对决,由31名大众评委投票。而安替实际上承认为叶一茜投票不力,叶真正的歌迷团体名为“茜茜(QQ)糖”,没有证据显示安替与该团体有联系。

这种积极不只是狂热的态度,更付诸冷静和高效的行动。玉米的领导者之一舒穆表示:“所有的规则里,只有短信是我们可以掌控的。你看当时所有的黑幕说,打压说,难道那些我们能改变吗。我们只想,哪些问题是有利于小宇的哪些是对小宇没有好处的。”

舒曾发帖呼吁玉米不要拨打湖南卫视的热线,显然这对投票没有帮助,而据记者反映,台里“对这些很烦”。而在“同性恋照片事件”中,“1个半小时后,就有网友把照片主人公是谁,怎么联系,全都发上来了。紧接着,我们就拿到他的授权,可以起诉任何用这个照片的媒体。”

团体间的行为模式存在差异。在舒穆看来,凉粉的“投票没有做到点子上”,有凉粉斥资10万元在报纸上投放广告,“全买成手机卡投票,你想那会是多少啊”。玉米、凉粉和盒饭同出于成都赛区,一度结成“成都小吃团”交叉投票,但得出“凉粉给小宇投票的机会微乎其微……凉粉主要是男性”的结论以后,就提出“做纯粹的玉米”,联盟瓦解。

如果正确的问题是谁喜欢,那为什么2004超女,此前的选秀节目都没有类似的效应?上届冠军安又琪和季军张含韵显然更接近叶一茜而非李宇春和周笔畅的风格,换在2005年,或者后两者换在2004年,是否还能胜出?

消费了什么

纪敏佳连续两届参赛,2005年回避强手如林的成都赛区,而远赴杭州报名,显然有发展的考虑。但大部分报名者的动机要简单地多,即使止步于海选,能在屏幕上露一小脸也很光荣。此外,中国乃至整个东亚,唱歌这项活动可能是聚会中仅次于吃饭的选择,同样是“想唱就唱”。超女就是一场超级女子K歌大赛,在电视里唱要比在包厢里更有成就感。而从观众的角度,加上湖南卫视的编排,“想唱又唱”又成为一部PK真人秀电视剧。至此还属于传统模式:电视台单向地播放节目,观众除了换台外,不能施加任何影响。剧中人物的命运在播出前已经决定,而在此前的选秀节目中,被专业评委操纵。仅就传统模式评估,超女这部电视剧也可谓佳作。

但2004,也是第一届超女首创了短信票选赛制,“喜欢她就留下她”,相当于提供第三项产品:团体PK的游戏,歌迷团体的投票决定剧情的发展。如此这般三位一体:KTV产品向电视剧产品提供内容,电视剧反过来激励KTV,又向团体PK产品输送了素材,团体PK最终导演了KTV和电视剧。

但2004超女仍然只有KTV和电视剧,到2005年才突破临界点,“激活”了“积极观众”,使团体PK游戏占上风。虽然如上所述,积极地还是少数,大部分观众对这个游戏既没兴趣,也不理解,甚至拒绝接受结果,但被积极观众和传媒推动,更加投入地观看电视剧。

显然临界点很高。要有够多的偶像,才能分化出势均力敌的歌迷团体进行PK,但事先很难知道哪些人有潜力,所以需要更多的报名人数以供层层选拔;也要有够多的积极观众,但同样无法预定,得满足很多条件:正好收到节目,又能找到喜欢的偶像,还要有采取行动的愿望,所以需要先期就发动更多人来看。得益于2004超女和前期宣传的预热,2005超女报名人数据说高达约15万,她们的人脉构成第一批积极观众。由此向临界点,是个漫长而微妙的过程。湖南卫视继续大力推广,精心设计流程,调动几乎全部娱乐主持的精英。专业评委们也很吸引注意力,代表人物是以言辞刻薄著称的柯以敏。从3月开始海选到8月总决赛,周期之长之复杂远超过一般选秀节目,潜在的积极观众获得充裕的时间进入状态和拉票,等等。

很难说哪个时间就越过了临界点,此后即使主办方不作宣传,歌迷团体也能自发地将游戏进行下去。据一个朋友讲她一个朋友的老婆是玉米,居然给了上门修电器的工人15块钱……而湖南卫视从提供最初的动力转向充当平台,积极观众成为节目的至少是联合制作者,享受地就是“制作”过程。

短信投票数就代表了等额的金钱。玉米如果是家制作公司,相当于至少花费700万元为她们的“签约歌手”李宇春做推广,还不算拉票的人工物料以及关系等资源,当今大部分艺人恐怕都得不到这样的投入。但玉米并不谋取经济的回报,“单看李小龙耍双节棍,已值回票价。”

主办方选择张含韵代言2005超女的形象,显示他们并没有预料到李宇春和周笔畅的横空出世。虽然黑幕说贯穿节目始终,但主办方基本上还是认可并推动新模式,数钱到手软。甚至招致“低俗”的批评,打开电视就能发现,超女绝不是品味最低俗的节目,却是收视率和广告费最高的之一。

大众变小众

约瑟夫·派恩(Joseph Pine)和詹姆斯·吉尔摩(James H.Gilmore)合著的<体验经济>一书将消费者参与程度分为消极和积极两种,而“联系的类型,或者说环境的相关性,它使消费者和事件成为一个整体”则分为“吸收”和“沉浸”两种,不一定恰当地套用哲学名词,所谓吸收是客体进入主体,沉浸是主体进入客体。参与程度和联系类型两个维度将体验经济划分为四个象限:消极吸收的娱乐体验,积极吸收的教育体验,消极沉浸的审美体验、积极沉浸的逃避现实体验。“逃避现实”的说法很奇怪,和积极还有沉浸的“语感”不匹配,译者标出原文确实为escape。也许更贴切的中文译法是“出世”或“生活在别处”。

从电视诞生以来,就以消极吸收体验为主,观众有“沙发土豆”之称,电视精英们始终宣称鼓励参与,但真正有效的参与只是凤毛麟角,遥控器赋予观众地也是消极拒绝的权力。其他各类娱乐产品大多如此。超女的KTV和团体PK产品则开创和普及了一种积极沉浸体验。显然积极沉浸体验的“强度”,相应消费者的付出要远高于消极吸收。玉米花700万买李宇春赢,而一般的电视观众,扣除“超女时间”摊到的有线电视月租费和含在产品价格中的广告费,就是免费欣赏。这也可以解释为什么成功游戏改编成电影,例如<古墓丽影>、<最终幻想>,却都不太成功。

这就导致娱乐业的两个极端:既然低强度体验只能卖出低价,不妨薄利多销,主流厂商会倾向于推出“老少咸宜、雅俗共赏”,实际上多半是平庸乏味的产品。近年来,随着投资规模与日俱增,好莱坞的续集、前传、翻拍和类型片也达到了一个高峰。例如<天国王朝>就被认为是这一波史诗片浪潮的尾声。

反之则强化体验,又趋向两个极端:“有内涵”的作者被迫放弃商业运作,作品只在艺术的小圈子里传播,而无德的厂商诉诸暴力色情的感官刺激,和法规打擦边球,或者变性同志爱等边缘主题,疯狂刺探他人隐私,风华绝代的戴安娜王妃就是这么被害死的。

两端之间存在很多小众市场无人问津。关键还是不知道哪些人喜欢谁。传统体制无从收集潜在消费者的信息,资源不能流向潜在偶像,这些市场就不会形成。业已形成的市场只能满足基本的娱乐需求,并由少数大厂商垄断。其从业人员的创造力总和有限。作为精英教育的产物,要满足大众口味,手段和目的也有距离。现状就是大量未能实现的有效需求和无效或低效的供给并存。艺人最终要观众认可,前提是得到体系内某人或机构提携,但这种提携未必根据艺术或商业的标准,甚至完全地滥用。2003年7月香港廉政公署发动“舞影行动”,打击乐坛贿选。内地某男演员誓要演到“观众满意”为止,又是什么样的体制给了他这样的机会?也正是要避嫌,尼古拉斯·凯奇(Nicolas Cage)甚至改了名字,绝口不提他有一个叔叔叫弗朗西斯·福特·科波拉(Francis Ford Coppola),导演了伟大的<教父>。

而观众认可地是包装还是艺人本身?所谓“高于生活”,仍然是强化体验、薄利多销的诉求。格里高利·派克(Gregory Peck)、奥黛丽·赫本(Audrey Hepburn)这些古典明星还可谓实至名归,但时至今日,整容、公关和特效等各种包装技术已然登峰造极。这是否有违真诚的道义?或者观众甘愿被骗,就不会审美疲劳?想想有过多少“玉女派”掌门人和“中国xxx”?

某明星始终以单身示人,直到有个女人爆料。做人要厚道,如果属实,人们应该责怪他隐瞒,还是她不隐瞒呢?是现行的娱乐体制扭曲了人生。正因为包装如此完美,人们感兴趣艺人真实的生活,狗仔队就有存在的意义,但他们给出的也不是真实,只是另一种,迎合了人性阴暗面的包装。这里没有道德高下,只是完整的食物链:狮子吃完了鬣狗吃,后面还有秃鹰和蛆虫。

现在新商业模式成为可能:通过向大众提供某种平台,就像超女三位一体的产品包,极大地降低初级产品上市和选购的成本,将消极吸收的体验方式转化为积极沉浸,从而使沉睡的小众市场自我暴露。参考<三生万物>,低成本与差异化价值相辅相成。新模式下,“大众”产品无所不备则无所不寡,无法赢得小众市场,相当于没市场。而所谓“大众的排斥”实际上是其他小众的排斥,也许正说明产品符合目标市场的需求,通过这种方式提高消极吸收的强度,再加上小众市场形成时的积极沉浸体验,而不必剑走偏锋。

值得注意,2005超女的激烈争议不仅是因为团体PK,“成熟男人”不投票也严正抗议。可能有这样的原因:中国转型期的人们在行为上已经是小众消费者,但意识中还是大众市场的一分子,默认自己的审美是独家标准,事实并非如此。莫名其妙之余,仍然坚持用大众逻辑来分析,那只能是同志爱或者黑幕等等了。但无庸质疑,大众娱乐时代快要过去了。

小众之道

超女KTV是初级产品生产机制,电视剧相当于进卖场,团体PK是后期制作和购买,一个完整的流程。电视精英的权力变小了,但能力的要求提高了。他们要为KTV提供“包厢”和“音响”;在电视剧中强化消极吸收,以诱导积极沉浸体验,就像雪崩中滚下的第一团雪;保证团体PK的技术支持和游戏规则。包装仍然起到强化体验的作用,但却是做乘法而不是加减法。既没有必要,以前做加减法是想让所有人满意,“演到观众满意为止”,现在则是总有一款适合您,不行就让别人上,做乘法是让消费者看清楚。即使在特定小众市场内有效的缺点,既然被选中,说明相比优点尚可容忍。

也不现实,事先不知道哪些人喜欢谁,喜欢什么,也就是不知道哪些是优点缺点,也就无从包装。并且缺点在面市时就已经大白于天下,也很难后期掩饰。那么在大众模式下,不知道还要加减,加减的是什么呢?减的是所有小众特点,加的是人类的基本审美。

耐人寻味,是否所有的最终产品都高度差异化,一定不会出现比较同质地?理论上对应的小众“一群羊加一群羊还是一群羊”,但产品就很难说,会发生有形无形的PK直到剩下一个?在超女中赛制决定必然如此。或者打包成一条产品线,就像“四大天王/花旦”?这要看具体的情境。

成都小吃团的案例,就说明集体意识/无意识多么复杂善变,除非自我暴露,要把握小众需求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该联盟成立的条件是地域认同,但还是服从于票选的目标,所以最终被玉米理性地放弃了。但据说因李宇春和何洁是同学兼好友,李一路顺风,只在何被PK掉时痛哭流涕,玉米和盒饭也始终亲善。但都与凉粉发生过冲突。有传言二人与张靓颖个性不合,“凉粉主要是男性”也有关系。5进3时张PK掉何,凉粉和盒饭更势同水火,甚至要双方的大姐大分别公告才稍为平息。大众模式下,对应消极吸收的低强度,价格体系也较单一,最多分出贵宾席。但在积极沉浸体验中,价格就能高度差异化,小众会自动报价。令“成熟男人”愤怒地是,由于他们报价较低,在8进6之后,连消极吸收体验产品都取消了,于是扬言彻底退出市场:“……甚至下届超级女声,我也不会再关心了。”

从商业的角度,他们并没有被剥夺,小众市场形成后,所有人的福利都增加,只是玉米增加很多,他们较少,相应玉米也付出更多。其实还是市场等价交换的原则。同理,个性也有限度,太小众会因为市场太小而不值得投入。新模式天然包含共性和个性的平衡机制。

显然,体验是以时间为单位。大众产品的生命周期是一条随时间递减的斜线。纽约大学电影学院崔明慧评价美国电影票房:“挺过了第一周,就意味着胜利……一旦跌下去,基本上就没有再升上来的可能。”小众模式像心电图,经过一段平滑的大众消极吸收,疾升到积极沉浸的高峰,形成成熟产品,然后逐渐下降到小众消极吸收体验,直到下一次心跳。如果没有心跳,这个初级产品就死了。

后超女之惑

2005超女曲终人未散,商业开发才刚刚开始。十强特辑热卖,同时有SP的朋友私下评价:“天娱已经乱开价了”。显然十强特辑是大众模式的产物,而小众产品应该寻求更高单价而不是总价。目前的信息并没有显示出创新的思路。

几位超级女生大致分为两组,李宇春和周笔畅肯定是小众产品,而张靓颖、何洁、叶一茜应该可以走大众路线。她们的经纪人也最好先研究一下其各自歌迷的特点。“凉粉主要是男性”,那么和喜欢叶一茜的“成熟男人”有什么区别,“成熟男人”和茜茜糖又有什么联系?反正传出来的几张最新造型,都有些不靠谱。李宇春有个颇似梅艳芳的扮相。可以视为对“男人婆”形象的“修正”,设计师显然不明白这对玉米就不是个问题,对其他观众再修也没用;那种“中国xxx”的思维定式又是多么根深蒂固。二人的共同点是高瘦,但看看最体现梅气质的电影<胭脂扣>就知道其她差距有多大。实际上张靓颖长期唱吧养家,和梅的早年经历相似,有人就攻击张“风尘气太重”,这也是梅的风评。但她也缺乏那种形销骨立的凄艳之美。

何洁有些Babyfat,可爱至极。但她的一个MV,在瀑布下劲舞,最好还是找长腿波霸来,还有天使的扮相,不如……扮丘比特?实际上在大众模式下,因为人是立体,影像是平面,上镜总要比真人显胖,所以选秀务求高瘦,即使何形象更大众,恐怕也难有机会。

这些照片暗示了某种脱节,超女得天时地利人和实现创新,但后期开发只能回归到大众模式,制作公司未必感觉不到其中的矛盾,但本能地走老路。坚持用大众模式做小众产品,会做死的。“成熟男人”无所作为尚且如此受伤,何况积极的玉米?也许应该让她们继续参与进来。但PK已经Game over,积极观众们归于沉寂,怎么找到她们?又能做什么?PK就像战争,不成功便成仁,但在和平时期不容易保持高昂的士气。需要营造另一种积极沉浸,来创造更受欢迎的消极吸收体验。也许可以招揽“优质玉米”做顾问?借助网络平台集思广益?李宇春形象设计大赛?还PK呀。总决赛后,一位评委感慨:“超级女声毕业了”,也许创新才刚开始。

需要创新的组织和商业模式。小众产品的前两个阶段密不可分,而小众消极吸收体验应该可以剥离出来,由于低成本和差异化能力大不相同,也必须剥离。目前湖南卫视交给关系企业天娱来运作,这还是大众模式资源垄断的思路。借鉴中移动与SP合作模式,湖南卫视-天娱也许可以继续充当大众平台,同时开放地扶植一定数量小众产品供应商。

2006超女就不再是文化现象,但仍然有望大赚。PK和观赏PK是人类的天性,哪些人喜欢谁也有无穷的可能,这类节目就有运作的空间,何况又有2005年的空前成功铺垫。届时KTV产品的消费人数将更多,加强与兄弟台的合作。电视剧产品要更煽情,玉米是再多的0总要前面有李宇春这个1。而对于最重要的团体PK产品,最重要的工作是维护信用。在大众模式下,由于资源的垄断,黑幕是必然的副产品,但只是降低本就低效和低强度的供给,而在新模式下,积极观众采取行动的前提,是他们确信能够决定结果。即使一个小负面事件也可能极大地打击这种信心,导致整个市场萎缩甚至自杀,再恢复就难了。中国的股市和球市都是榜样。

黑幕说贯穿2005超女的始终,玉米因独特的行为模式,受干扰较少,应该也没有影响到笔迷,其她团体不得而知。主办方辩解,谁赢了我都赚钱。理论上确实如此,也正是新模式的优势所在,但执行中还是要切实地监控每个环节人手。诸多传言查无实据,事出有因,主办方显然还要完善游戏规则和技术支持。

首先,在另外两个能影响PK结果的力量中,专业评委受雇任事,其中夏青还是主办方的官员。大众评委来自落选女生,大多和主办方签约,都有利益关联,显然存在操纵的空间。内部及“准”内部人都应当回避,外聘评委以其职业声誉担保,也应该有某种公开可操作的遴选机制。即使不被主办方操纵,大众评委作为淘汰选手,和评判对象曾有利益冲突,是否能保持中立?专业评委克尽职守,兼活跃气氛,也不能喧宾夺主。2005超女期间,网友在天涯论坛发起万人签名“倒柯”以后,专业评委柯以敏自请退出,另一专业评委黑楠据说被歌迷用玩具枪打碎了车玻璃。

其次,票选和后期开发的利益冲突。传言之一是张靓颖未与天娱签约,必然遭受打压。最终结果似乎不支持这一观点。仅总决赛凉粉就花费了135万。换成其她人,短信的盈利就未必能抵消不签约的损失。也许主办方可以提出一份中间要约,女生们可自由选择制作公司,但需支付一定的“转会费”。

再次,游戏平衡性也值得考虑。是否对积极观众授权过大,以致损害了一般观众?而玉米笔迷的巨大优势又打击了其她团体的积极性?效率优先,兼顾公平,是否需要压低投票上限(目前为15票),虽然积极观众直接投票减少,但会更努力拉票,同时次积极观众会多投。也可以将票数与手机数进行加权。

如果能获得2005超女票选的具体数据,也许可以估算这种相关系数,求得均衡点。据神秘“舞美师”爆料,5进3共投出4925033票,投票号码875420个,平均投票5.626张。最后,短信是王道,2005超女却出现过信道堵塞导致丢票,这也给传言提供了口实。2006超女很可能投票规模更大。

此外,唱歌这种形式够大众,又有可比性。像星空卫视的“星空舞状元”就专业地多,而泛泛的才艺比拼,很可能最后鸡同鸭讲。超女如此成功,各台包括央视会群起效仿,就像当初学习“玫瑰之约”和“快乐大本营”。但以他们的体制,未必能像湖南卫视这样倾台之力。不能突破临界点,就还是平常的选秀节目。

<孟子·梁惠王下>记,王变乎色,曰:“寡人非能好先王之乐也,直好世俗之乐耳。”曰:“王之好乐甚,则齐其庶几乎!今之乐犹古之乐也。”曰:“可得闻与?”曰:“独乐乐,与人乐乐,孰乐?”曰:“不若与人。”曰:“与少乐乐,与众乐乐,孰乐?”曰:“不若与众。”

2005.1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