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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c 22, 2008

航天事业

远古时代人类就长久地仰望星空。20世纪以来,航天事业起飞,实现诸多的光荣与梦想。探索充满不确定,投入巨大的资源,特别是汇聚精英通力协作,因此并非单纯发展技术,还有复杂的组织和战略活动。继20世纪初的若干个人先驱,纳粹德国最早有组织地研究火箭。二战后期定型量产著名的V2,用以空袭英国。但受制导技术限制,杀伤人数甚至低于V2生产中死亡的集中营劳工。当时所有的防空武器都不能克制其超音速,因此造成巨大的心理冲击,但也不能扭转败局。科技史上这不是个案,技术的先进与效能不成正比。即使企业最强调绩效,研发部门也经常忽视市场的适用性。

尽管如此,美国充分意识到火箭技术的潜力。派遣突击队抢占V2的基地佩内明德(Peenemunde),转移大批人员和成品,按雅尔塔协定(Yalta Accord)该地应由苏联占领。英苏随后只得到一些边角料。此前罗斯福的科学顾问亚历山大·萨克斯(Alexander Sachs)以拿破仑未能采用装甲汽船击败英国的历史,说服总统批准曼哈顿工程(Manhattan Project)。都显示当时美国拥有高效的科学决策体制。

空间竞赛

很快美苏展开全面冷战,外层空间成为主战场之一。1957年,苏联发射人类第一颗人造卫星斯普尼克(Sputnik),标志空间竞赛开始。美国朝野震动,遂激增航天的投入,还通过<国防教育法>等一系列配套措施。但此后多年,苏联仍频频领先:1961年第一次将人,1963年第一次将女性送入太空,1964年第一次三人同船升空,1965年第一次太空行走。其实苏联在技术上从未取得优势,领先是靠技巧。美国始终预告发射计划,苏联相应力争领先,不惜功能甚至安全打折扣。斯普尼克简化到只含一部电台。运载三人的上升号飞船是用设计运载一人的东方号仓促改装,迫于运能和空间,航天员不穿航天服,安全完全依赖舱体的密封,在当时并不完善。

更深层与组织有关。起初美国航天政出多门,斯普尼克冲击后,整合为国家航空航天局(NASA),受总统和国会宏观制约。苏联实行计划经济,苏共中央直接管理军工联合体,不设专职航天主管部门,直到1992年成立俄罗斯航天局,而是一系列项目,调用联合体所有可能的资源。NASA体制适合战略发展,联合体的战略涵盖整个军事工业,但在航天层面更适合短期冲刺。不过后来的历史显示,利弊也不是绝对的。

当美国提出更具战略性的登月计划,苏联就再也冲不上去。两个社会分别以多元和集权著称,但美国专注阿波罗工程(Apollo Project),苏联并行两个项目:科罗廖夫(Sergey Korolyov)的联盟号飞船-N1火箭和切洛梅(Vladimir Chelomei)的质子火箭,分散了资源。而且美国投入更大,技术已经领先。

这是因为领导人赫鲁晓夫(Nikita Khrushchev)信任切洛梅,1964年赫氏倒台也断送了切洛梅的航天事业,再一次从另一面,显示苏联体制的不稳定。还可能苏联技术缺口太大,不能确定发展方向。N1火箭试验连续失败。苏联最终只抢先发射无人探测器,1969年7月21日,阿波罗11号登月成功,一般认为空间竞赛至此以美国的胜利结束。争议却没有停止。阿姆斯特朗(Neil A . Armstrong)踏上月球时宣告:“这是一个人的一小步,却是人类的一大步”。这一步花费了1969年的254亿美元,折合2005年的1350亿。技术成就虽大,登月本身只有象征意义,并无实际的战略和经济收益,后来还有人质疑登月是彻头彻尾的骗局,今天仍然是科学迷的热点。更重要地是没有下一步。短期内不能建立月球基地。NASA继而游说登陆火星,当局反应消极。除了技术和经费的新高,战略上只是把问题延后,再下一步呢?

耐人寻味,双方都是政治挂帅,竞争导向,因而注重直观的成就。而科技自有发展规律,深层的知识积累难以量化。长远而言,空间竞赛损害了航天事业。但反过来,航天至今没有商业化,政府作为唯一投资人,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如果偏离政治诉求,或者当时国际形势缓和,也许投入小地多,机会成本更大。个人、组织和国家都要在自身战略与利益相关者、竞争对手间保持微妙的平衡。

后空间竞赛

空间竞赛时如影随形,此后却分道扬镳。

美国侧重发展航天飞机。相对一次性的飞船,航天飞机的设计理念是重复使用。Space Shuttle的Shuttle除了梭子的本义外,还指各种定期往返的交通工具。复用性是工程和商业开发的常见思路,能显著降低成本,提升规模效益。在不同应用中还被阐述为共享、兼容、整合、标准化、平台化、规模定制等理念,催生福特流水线、IBM S360等众多伟大的产品和产业。

但服役的表现并不理想。维护费用超支、飞行次数锐减,事故频发,共生产五架,就有两架失事。开始迷信其可靠性,后来难以作大幅改造,因而没有逃生装备。设计仍垂直发射,外挂两枚可回收的火箭和一个不可回收的燃料箱,两机失事据查都和外挂有关。返回大气层后没有动力,只是一架硕大的滑翔机,只有一次着陆机会。这些都和复用性、经济型存在差距。

苏联侧重空间站。加上俄罗斯运行过八个空间站,积累了丰富的经验,并将联盟飞船发展成经济可靠的运载工具,向空间站运输人员给养。苏联后来也开发航天飞机。只有第一架暴雪号升空。随着苏联解体,航天事业也不能幸免,航天飞机项目中止。2001年和平号空间站也被迫坠毁于太平洋。

美国也曾经立项天空试验室和自由两个空间站,前者为航天飞机让路。后者一度停顿,冷战结束后重启,就是今天的国际空间站,由美俄等五国及欧盟共同建设。空间站需要高效运载工具。从这个角度,美苏的最终目标相同。不同的是路径:美国先发展新型载具航天飞机,苏联改良传统载具飞船,先发展空间站。

但美国先发后至,航天飞机多次停飞,期间国际站完全依赖联盟飞船补给。经费和工期也远远超支。遭到激烈批评,花去上千亿美元和一代人时间,本可以做更多更有意义的事。祸不单行。美国国会2000年通过<防止向伊朗扩散法>,禁止购买俄罗斯航天技术与服务。

苏联解体后,美俄有过短暂的蜜月,国际空间站就是那时的产物,寄托了世界大同的美好愿望,因而得名。现实是惨淡的,近年来西方与俄罗斯多有磨擦,学者指出双方历史和地缘的深层对立,冷战只是一个阶段。这些都会影响国际站的合作与运维。鉴于上述情况,NASA正研发更经济可靠的猎户座(Orion)飞船,有观点称为阿波罗飞船2.0版。预定2010年启用,承担国际站补给及未来的月球火星任务。同时退役全部航天飞机。转了一圈又回到起点。飞船和航天飞机是两个独立的技术系统。反复跳跃会使人员流失,知识退化。

在空间竞赛后,为什么双方选择了各自的路,没有趋同或互换?都完成全部载具-空间站系统,显然不存在技术和经费的局限。从公开和秘密渠道也清楚对方动向。特别是美方,国力更强大,这一阶段开始时处于领先地位,天空试验室比苏联的礼炮站与和平站都大。反而NASA的战略缺乏连续性和平衡性。

也许美国的技术优势激发了过度的雄心,以致力不能及。但先上空间站同样可以好大喜功。或者归功(咎)于具体决策者,但美国的专业人员拥有较大授权,决策具有广泛的参与性,前面分析,机构适合战略发展。苏联的体制反而被认为独断专行,更容易犯错。我们猜测还是和组织有关。

短短十余年,NASA历经激烈的空间竞赛,特别是宏大的阿波罗工程,形成一种扩张的创新文化。每个项目都比前一个规模更大、技术更难。火星又比月球遥远。当火星计划夭折,航天飞机成为替代。NASA肯定评估过该项目的难度,这正是他们想要的。但并非全是。相关业务可以分成两种:创新和运维,创新是无中生有,运维是周而复始。对应两种文化。创新顾名思义重视创意,逻辑缜密,绩效上奖励突破性的成果,宽容失败。运维重视经验,某种程度是模糊科学,问题常出在技术以外。奖励长期的稳定表现,对失败严厉。倾向采用最成熟而不是先进的技术。新技术需要繁复地测试和改良。技术型企业都清楚,从试验室到市场的路有多长。

具体到这个案例,航天飞机的目标是高度可维护性,但前期需要完成一系列重大创新。相比之下,空间站的全部技术模块都已经成形,尽管还需要解决大量琐碎的问题,主要考验运维能力,保证空间站人员7x24不间断的生活工作流。

NASA的文化追求创新,所以选择航天飞机。也意味着该项目一开始就偏离重心。后来的跛足,不只是甚至就不是因为技术缺陷,还有组织文化与运维任务冲突。国际空间站举步维艰,可能也不只是载具的问题。

1986年挑战者号失事后。负责调查的罗杰斯委员会(the Rogers Commission)在报告中写道:“航空航天局始终怀有我们无所不能的信念,尽管这是必要的,但乐观的同时,必须认识到它并非无所不能。”曾有几位工程人员对航天飞机的设计持保留意见,包括导致挑战者号失事的部件。其中之一告诉委员会:“因为我在飞行预备会议上使用‘我觉得、我认为’这样的语言受到惩处。我的意见完全被否决。他们认为这不是一份正确的报告,因为‘我觉得、我认为’不是基于工程的论述,而只不过是判断罢了。因此如果没有一套完整、全面论述并且可以证实的数据,没有人会(提出异议)。”

计划经济从来不是铁板一块,各部门同样游说上级、激烈竞争。曾参与空间竞赛的部门最有发言权,当然希望自己的资产保值增值。空间站跨度较小,运维需求巨大,与联盟飞船互补,都利于争夺资源。长线项目能部分弥补主管机构的缺失。两个系统都属于NASA,而如果苏联先上航天飞机,会让军工联合体其它部门分肥,甚至撇开飞船。至少是原因之一,有害的内耗文化推动了好战略。

中国航天

学我者生,像我者死。中国航天可以借鉴美苏的成败,跨越式发展,同时走自己的路。中国1970年发射第一颗人造卫星。次年即立项载人航天,代号714工程。不久搁置长达20年。1986年多位著名科学家联名上书促成863计划,涵盖七大领域15个项目。航天领域排名第二,简称863-2,含两个项目:大型运载火箭及天地往返运输系统,代号863-204。载人空间站系统及应用,代号863-205。

1988年夏, 863-204提出六个方案评审,多用途飞船和小型航天飞机方案得分非常接近,分别为83.69和84分。前者强调飞船的成本和安全优势,适应国情,中国当时尚无能力制造支线飞机。后者强调航天飞机代表发展的趋势,重复使用也经济,飞船技术终将淘汰。

又经两年概念研究,意见逐渐倾向飞船。1992年中央批准921工程:第一步发射无人和有人飞船,将航天员安全送入近地轨道并返回。第二步掌握出舱活动技术,完成交会对接试验,建立短期有人空间实验室。第三步建立大型长期有人空间站。1999年发射神舟一号,2003年杨利伟乘神舟五号上太空。2008年神舟七号实现太空行走。至此已完成第二步第一阶段任务。2003年启动嫦娥工程,预定分绕、落、回三阶段。2007年发射嫦娥一号进入月球轨道,多次变轨完成绕月,落和回分别是无人探测器在月球软着陆及返回。预定分别以2010和2020年为限。该工程又是中国探月工程“大三步”的第一步探月。二三步是有人登月和驻月,尚未立项。

中国航天的技术和战略更多借鉴苏联。发射成功率较高,显示出运维导向的文化。作为一个爱好航天的商业评论员,在此粗浅地探讨下未来。当今世界航天政治已经趋弱,军用日新月异,经济的比重将越来越大,直至出现完全商业运作的航天企业。可持续发展是中国航天的成功经验,也应是今后的原则。

嫦娥工程完成后,是否将紧随其后登月?探月在战略上也可以从属提升运载能力。而登月,参考美国的经验,应与驻月衔接而不是孤立的阶段。第一步像蹲马步,二三步是连环脚。问题就转换成驻月的时间表。而驻月项目本身就需从长计议,战略上还应以长期空间站优先。反推回来,登月应缓行。

长期空间站,也包括月球基地,最大的挑战在于运维,对能力和金钱刚性的消耗。主要是载具。据统计,航天飞机运送一公斤的有效载荷进入地球轨道,要花费1986年的11607美元。中国有一个好的开始,神舟持续优化,将与猎户座和联盟鼎足而三。

但飞船的基本面决定,挖潜是有限的。中国经济虽有所增强,不可能像美苏当年倾国之力争霸太空。近期NASA年预算为160亿美元。空间站的历史还短,尚未遭遇某些小概率灾难,比如太空垃圾撞击。运能应该有一定的冗余。

有必要重新评审航天飞机方案。也未必是航天飞机,但体现复用性的精神。不合1990年的时宜,但今天形势不同:有神舟保底,能制造支线飞机,2008年重启大飞机项目。两个项目可以共享资源。现役航天飞机的经验和教训更充分。据报道美国正在研制下一代航天飞机,直接从地面起飞。资源有限,如果上马航天飞机,将延后启动空间站和登月计划,但扩充运能有望加快其进程。未来的跨大气层客机两小时内全球到达,实现运输的地球村。航天飞机亦可列为大飞机的后续项目。

大胆设想,套用著名的波士顿矩阵(BCG Matrix),神舟是现金牛,短中期内作为主要载具。保持稳定地投入,提升可靠性,降低成本。发展衍生类型,参考俄罗斯的进步货运飞船。

如有可能,进入太空旅游市场,目前由俄罗斯独占,中国可以提供更多选择更低价格。如果美方有意愿,也可以考虑向国际空间站出售运输服务,参与试验项目。但不涉及战略合作,美国应该也能够自己解决麻烦。谨记俄罗斯当年的教训,将有限的经费投入国际站,废掉了辉煌的和平站。

空间站是明日之星,代表未来。而航天飞机是问题型业务,高风险高收益。追加资源,并设定期限,在此之前由神舟支持短期空间站项目,短期意味着较大弹性。航天飞机交付后,两种载具共同建设和补给长期空间站。航天具有巨大的规模效益。以更大和运能建设更大的空间站,平均成本更低。月球任务也可以从空间站出发。如未能及时交付,则由神舟独力启动空间站。

这一切,都只是人类探索宇宙的一小步。刘慈欣科幻小说<朝闻道>中,外星高等文明造访地球,给科学家答疑解惑,霍金(Stephen W. Hawking)问:“宇宙的目的是什么?”神人悲哀地说:“我不知道”。
2008.12.22

Aug 10, 2008

多谋善断

一位德国陆军上尉尤里奇·哈伯特(Juric Hobart)从美国陆军装甲兵学校受训归来,为德国<军事技术>杂志撰文,分析两军决策体系的差异。<世界军事>杂志加以编译,并附中国军官的再评价。这个论题也能给企业以启示。1897年,少校艾伯温·斯威夫特(Ebwin Swift)以一本法语版的普鲁士兵书为蓝图,创建美国陆军决策体系,沿袭至今。但在哈伯特看来,法国人和美国少校都曲解了德军的决策思想,更注重方法,原著强调地是结果。

德军奉行“任务导向”,指挥官须精确传达作战目标,但不拘泥执行的细节,“与其它命令协调”即可,下级拥有很大自由。美军决策相比显地冗长和琐碎。如决策第二步任务分析下面分17步,德军则只分5步。还充斥详尽的“草图”和“简报”,有的简报多达100张PPT,讲一遍要两个小时。德军营级单位报告通常不超过20分钟。上尉估计,美军决策需要德军三倍时间,相应参谋也多地多。

上尉没有下结论孰优孰劣,仍然是方法,最终取决于“人员的因素”。中国评论员也指出“合适才是最好的”,但又援引史里芬计划(Schlieffen Plan)的案例,显然倾向前者:史里芬任德军参谋长期间(1891-1906)制定对法作战计划,像“一部戏剧的剧本那样精确死板”,但一战中执行走样。翻译和理解偏差是常事,但百年来两军交流频繁,两次大战是对手,冷战是盟友,怎么会没有人发现并纠正这种“曲解”?中国评论员可能也注意到自己的倾向性,只是泛泛道“从近几年的战场表现看,美军似乎没有被这种决策模式拖累”。

显然都有深层的原因。以我有限的战史知识推测,可能有这样几个:美国的邻邦非友即弱,旧大陆远隔重洋,因而战略上主动,能从容布局。德国正相反,强敌环伺。无论任务导向的灵活,还是史里芬计划的死板,都旨在进攻,打破这种困境。二战德军将闪电战发挥到极致,最终仍不能避免两线作战。法军长期对德国持守势,防御显然比进攻更重视方法。

战略差异还影响人员的因素。冷战以前,美军平时只维持很小的规模,战时大量征召平民。德国素有军国传统,兵多将广。上尉之所以强调人,德式体系的前提是将精锐官兵配置一线,以胜任较大自由。美国在历次战争中都拥有巨大的资源、科技优势。美军参谋绝对更多,反而说明有经验的军官相对少。详尽决策更能发挥技术和后勤之长,弥补战术之短。确实合适才是最好的。

企业也根据实际选择模式。欧美市场决定企业也存在某种类似军队的差异。欧莱雅集团一位HR全球副总裁曾亲临上海交大招新:“我们有500个品牌,每个品牌像一条船,我邀请你们中最优秀的登上甲板,祝你们30岁之前成为船长。”郭士纳在<谁说大象不能跳舞>中指出:好的战略始于大规模定量分析,这是一种困难和艰巨的分析任务,需要智慧、洞察力及冒险精神。近年来全球商业转型,美国大企业,以GE和IBM为代表,变革相对成功,欧洲以西门子为代表,则比较艰难。我们猜想与两种决策体系也有一定的关系。美式体系必然集权,来自基层或外部的CEO能强力推进变革。德式体系分权,战术上灵活,变革却迟滞。

中国从计划经济开始工业化,适合量大质小的国情。但最终也步苏联后尘,像史里芬计划一样脱离现实。穷极思变,改革开放造就一批短平快的本土企业。封面文章<华为—土狼向狮子的演进>写道:“土狼是什么?……以对中国本土市场无与伦比的适应性和理解能力,运用各种‘不规范竞争手段’,在复杂的利益关系中灵活穿梭,使狮子(指外企)的技术优势变得苍白无力。”

但大量企业主还是像官员一样三拍:先拍脑袋(决策),再拍胸脯(决心),最后拍大腿(坏了)。非常手段是双刃剑,隐藏巨大的政策风险。出来混,早晚要还。三十年来也毁了太多人和企业。

也许到了否定之否定的时候。一些本土企业已经做大,小企业成功在于把握机会,大企业成功在于少犯错误,可以学习美式体系。又要防止官僚主义,继承发扬土狼精神。其中更有少数在某个市场领先,无论保守优势还是攻取新市场,都需要细化决策。

美式体系强调方法,或能有效消除非常手段的隐患。还解决其它一些问题。中国文化鼓吹牺牲,很多员工严密封锁自己的经验和客户,离职一起带走。强调方法有利于共享,当然还需要配套的绩效改革。

又该怎么做?至少高管先实现集体决策。企业达到一定规模,应创建独立的决策支持团队。英国军事思想家富勒(John F. C. Fuller)分析拿破仑(Napoleon Bonaparte)的失败,“战争延长以后,就变地十分庞杂,参战兵力也相当可观。如果没有组织良好的参谋部,一个人不可能有效管理战争,即使是天才……”

但中国拥有博大精深、源远流长的忠臣、弄臣、太监、师爷、秘书文化,却没有参谋文化。明朝内阁和清朝军机处相当于某种参谋机构,但至今电视剧津津乐道其中的勾心斗角、尔虞我诈。在国人眼里,这样的部门并非专业分工,而是权力通道,指望挤进中央或外放诸侯。

企业的参谋部常冠以战略部之名,职能部门也可能有自己的决策支持模块,如市场部的调研。很多本土企业尚示建立战略部。有战略部也未必有效地运作。企业的各级将领是否具备虚心、远见和果断。战略部无权调动业务部门,军中有戏言,参谋不带长,放屁也不响。还是绩效,只有落实整体长期绩效,才能赢得业务部门的配合,也是战略部唯一的绩效。

还要建立战略人才职业发展路径,既和业务部门有交流又相对独立、连续。没有这些,难得青年才俊。众所周知MBA为战略部量身定制,受过全面的方法训练,尤其擅长PPT。不过我对这种教育抱有浓厚的成见,建议选拔有实践经验无本位利益的年轻经理,给他们配备PPT纯熟而廉价的大学生助理。

军队和企业最终都是结果导向的组织。所以注重方法,因为某些形势下方法有力地决定结果,相对独立于具体环境。或者可以将决策过程分为事前事中决策和事后总结,有限的“知本”如何分配到各环节,收益最大。唐太宗有两个宰相,房玄龄多谋略,杜如晦善决断,配合默契。这就是成语“房谋杜断”的由来。传说戴高乐(Charles de Gaulle)谈他用人之道:人有聪明和勤奋两种品质:聪明勤奋地,可以当将军。聪明懒惰地,可以当参谋,愚蠢懒惰地,可以当士兵,让做什么做什么。愚蠢勤奋地不能要,只会坏事。

2008.8.10

Apr 15, 2008

合情合理

非洲草原上本没有华南虎,全莉这位“好事者船载以入”。她于2000年创立“保护中国虎”国际联合会,两年后与中国林业局签署合作协议,将上海动物园两只幼虎国泰和希望送往南非野化训练。项目开始就备受争议。2005年8月,希望因结肠炎造成内毒素血症进而急性心力衰竭死亡。当时有摄影师记录下希望艰难地迈过一棵矮树,就此卧倒不动。这个悲剧似乎印证了反对意见。后再运入两只。2007年11月,全莉向世界激动宣告,国泰顺利产下一只雄崽,次年初被网友命名为“周小虎”。

世道总是成王败寇。平心而论,全莉的管理有何不足和启示?项目启动时,有国际动物保护人士刻薄道:“这个富婆以为自己能做点事。”全莉能成为富婆,主要还是自己能做事。她的履历十分骄人:北大毕业、沃顿MBA、Gucci全球品牌认证官。出色的营销和国际化能力为环保事业所需要。但也许正是突出的单科优势,使全莉忽略了常识:管理要整合。她本人显然缺乏动物保护从业背景,似乎事先也未进行充分的可行性评估,包括技术、损益和战略。如果曾评估过,以她的营销意识,媒体采访时不会不提。有两种可能:评估将显示不可行,但对全莉而言不行也得行,或者她根本忽视这个问题。

目前野化尚属成功,但项目启动之初,也许没人能回答:华南虎是否适合在非洲野化。中国方面积累了丰富的圈养经验,了解国内的自然环境,但未必了解非洲。南非方面设计三种野化方案:自学、母狮代养和人工训练,全莉选择第一种。这些方案已在本土动物得到验证,但华南虎来自另一种生态。两者都只拥有该项目所需的一半知识,没有信息显示全莉曾召集某种联席会议,或在其组织内培养跨界专家,进行论证,就直接上马。这么分析,成功有很大的运气。这样的专家系统也能为项目中后期提供支持。特别是按计划,野化的华南虎将回归中国。大型猫科动物只有狮子群居。据分析由于草原地形开阔,相比丛林利于奔逃不利于突袭。自学显示出相似的方向,两只虎曾合作捕捉羚羊。如果由母狮代养,必然更加趋同。中国没有非洲式的大草原,是否需要二次野化?

还能支持公关。野生华南虎即使没有灭绝,种群密度也不足以再生,已知的个体则全是20世纪50年代捕获6只虎的后代,多年圈养和近亲繁殖,机能严重退化,行将就木。即使论证得出的成功概率不大,也能据此游说各界,与其坐以待毙,不如铤而走险。以及部分缓和希望死亡造成的负面影响。

如果说技术尚在两可之间,最多的批评是“浪费资源”。前两只虎的投入已超过1000万美元,计入希望的夭折,投入产出比高达1000万美元/只。3万公顷土地价值400万美元,只/月伙食费2000-4000美元,一只羚羊200美元。对于靠募捐生存的公益组织,都不是小数目。社工更是工薪阶层,不可能像全莉和她的银行家先生能自掏腰包。这样的“成功”没有推广意义。最初全莉寻求在国内建立野化基地,但因“种种原因”未果。有心人都明白种种原因大多能归入官僚主义。不管你是否喜欢,这就是国情,对管理者而言,只能在限定的条件下力所能及。全莉选择远走南非,回避也是一种办法,但最终还是要回来。

有报道称野化期间,国内回归地长期没有落实,直到周小虎诞生才有转机。也就是说全莉在运作一个“钓鱼工程”。如果始终不能落实,野化的华南虎将滞留南非,直到烧光钱,或者送回国内的笼子,前功尽弃。而如果不幸死更多老虎,可能本来能批下来的回归地也要鸡飞蛋打。再次说明成功实属侥幸。

全莉并非个案。现代管理是零散的。每个细胞的基因都保存生物整体的所有信息。但迄今为止,组织的细胞,员工和各级部门,只熟悉自己和接口的工作,对整体所知甚少。当然他们不需要知道全部细节,但至少应该了解结构和流程。一些企业推行轮岗计划,有所改善。只有最高管理者掌握全局,但没有人生下来就是老大,总要从基层某个位置做起,当他最终上位,对组织各部分的经验必然参差不齐,和实际信息比重并不对称。还可以注意到,全莉长期任职的市场线,晋级CEO的机会要小于销售、技术等部。这既由于绩效更难量化,也是所知整体信息更少。全莉从时尚企业的品牌官向环保组织的CEO转型,暴露很多问题:缺乏技术、损益和战略意识,以及政府公关的耐心。

还有一个疑问,全莉在国内碰壁以后,为什么没有考虑在东南亚建立基地?以我粗浅的知识,这里的自然环境比南非更接近华南。运输、饲养和治疗的费用更低。国家众多,条件各异,政府公关有较大的空间。也盛行对虎的崇拜。世界各地的专家可以飞来,等等。但最终却舍近求远,落户南非。

全莉的访谈提供了至少部分的答案。这要从愿景说起。鉴于这个概念已经被国内企业滥用,我更愿意使用詹姆斯·威尔逊在<官僚机构>一书中定义的目标和核心任务。

可以说所有动物保护组织拥有共同的目标,就是保护动物,核心任务却各不相同,决定了组织的资源、技术、管理和文化,等等。例如可可西里的藏羚羊被猖狂偷猎。该保护区的核心任务就是和偷猎者战斗。相应需要配备强劲的枪支、越野车辆和武装人员,提倡艰忍牺牲精神。同样是打击偷猎,另一些国际组织从需求下手,例如系列广告“没有购买就没有杀害”,核心任务就变成高效地公关。部分非洲国家保护卓有成效,以致象满为患,破坏生态,甚至需要适度捕杀。现在让我们用这种思路分析全莉的组织。成立时即确定保护华南虎的目标。有才能保护,所以最初致力于寻找野生华南虎,但没有任何收获。也为其它一些考察活动所证实。于两年后放弃,核心任务转变成野化华南虎,再分解,寻求在国内建立野化基地。

至此一切OK,但在国内碰壁以后,核心任务发生了微妙的偏差。全莉自述保护中国虎的想法,缘起于1998年夏纳米比亚,偶遇一只家养又被遗弃的猎豹,“眼神相对时,短短的瞬间,她竟然读到了一种不可思议的东西—渴望,乞求,还有忧伤。”全莉还有一段话,大意是到了非洲,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野生。

答案呼之欲出。全莉是女人,就读英美文学系、任职品牌官,这些经历共同塑造了浪漫的精神世界。游历非洲,偶遇猎豹这两个情境给她留下深刻的印象。别人把华南虎当动物保护,全莉则视为有灵性的同类,“他(她)们”能分享非洲的无边胜景该多好!这个愿望潜移默化取代了原先的目标和任务。就这个愿望而言,无须论证,不算浪费,并且成功。希望之死也不算失败,“他”长眠在这片美丽的大地。或者可以看成消费1000万美金买个独特的体验:我要华南虎在非洲大草原上跑。做人没有理想,那和咸鱼有什么分别?抛开动物保护不谈,既然是自己出钱为理想埋单,也不能简单地斥责。

言归正传,不能得出结论,感性和理性目标绝对排斥。正相反,伟大的理想都完美地结合两者。有人问登山家乔治·马洛(George Mallory)为什么攀登珠峰,他回答:“它在那里because it is there!”马洛最后消失在珠峰8600米处的暴风雪中。登山界还有这样的说法:登山是你此生最不理智的决定。但当你做了决定,此后你的每个行动都必须是理智的。

也可以说所有企业拥有共同的目标,就是盈利,核心任务却各不相同。而为什么说国内企业滥用概念,因为他们的愿景,往往没有界定可执行的核心任务,也不能广泛地激发某种情感,就像本案例,只是高管非常私人的体验。我曾参加某上市公司增发推介会。总裁宣称二十年内进入财富500,当时就有一位老股民站起来提问,有没有具体的计划。总裁愕然道,这是个美好的理想。500个名额对应500条道路,不是小瞧他们,就凭这信口开河,却是一条也不通地。公认企业比政府效率高,社团显然接近政府。这绝不是因为官僚和社工蠢,而是因为他们的任务更难界定,经常要实现多元甚至相冲突的目标。却无法提供企业水平的物质激励,只能用某种精神满足部分地弥补,正如本案例显示,存在偏离甚至偷换任务的危险。但经理人不要得意,随着体验经济兴起,监管强化,必将面对同样的挑战。

2008.4.15

Mar 22, 2007

不完美考核

中国的传统文化推崇言必行、行必果的圣人。郭士纳(Louis Gerstner)就不抱这样的幻想,他在<谁说大象不能跳舞>一书中非常肯定:“人们只会做你检查地,而不会做你期望地。”经济学家关于委托-代理的博弈写了很多论文,组织的实践则发展出一些虽不完美,但能实施的绩效工具。力求完美的同时,不妨听听詹姆斯·威尔逊(James Q.Wilson)在 <官僚机构>一书中怎么说:“在管理层看来,政府部门在两个主要方面存在不同:业务人员的的行动,并且其行动的结果是否能被看到。第一个因素涉及产出……产出由部门做的工作组成。第二个因素涉及成果,产出如何改变世界。”

“观察到产出和成果或难或易。在极端的情况下,有四种部门:产出和成果都能看到,产出可以看到,成果不能看到,成果可以看到,但产出不能看到,产出和成果都不能看到”。分别被威尔逊称为生产型、程序型、工艺型和解决型组织。借鉴这种思路,来研究一下企业。

顾名思义,制造业/部门属于生产型组织,产出和成果都能看到,容易检查。科学管理的先驱费雷德里克·泰勒(Frederick W. Taylor)经过大量试验,发现铁锹的最佳容量是21磅。相应用钱激励工人,在管理史上留下经典地对话:“施米特,你是值高价的人吗?……我真能一天挣1.85美元(当时美国钢铁公司装卸工人日薪1.15美元)?我怎么不是值高价的人?我值。”

也正因为如此,生产型组织普遍存在某种格雷欣法则(Gresham's Law):成果能量化的工作挤掉不能量化的。很多重要,但模糊的环境改变,感性的客户需求和长期的技术进步都被忽视。GE开展6σ 3年后意识到:除了方差(数值范围/执行力)还要考虑期望(平均值/需求),于是提出新口号:6σ,在于客户,为了客户。

梅奥(George E. Myao)的霍桑试验扩展了泰勒。工人的产出能看到,但是什么导致这样的产出却未必显而易见。抱怨工作环境,可能想偷懒,也可能因亲友病死的经历,对健康敏感。即使重赏,工人出于兄弟义气也会压低最大产能,而管理者很难和他们打成一片,就无法了解和抵消这种作用。

今天产品正逐步被服务取代,相应白领占劳动力的比例也与日俱增,所构成的组织多属于后三类,检查的难度很大。六西格玛深刻地改变了GE等很多公司,但杰克·韦尔奇(Jack Welch)坦率地承认:“我很难找到什么例子来说明六西格玛对律师和咨询人员有何益处……他们的生活与方差无关。”不过期望还是有地。

对于非专业的管理者,服务的产出只有部分能看到,律师引用成形的法律,战略咨询公司引用成形的分析工具,但具体引用哪些法律工具,如何应用于客户,都很难观察。有的成果容易看到,比如官司打输了,律师事务所是工艺型组织,另一些不容易,战略调整要好多年才逐渐显现成果,咨询公司是解决型组织。

很多服务行业就采取与制造企业不同的架构,合伙人制相当于专业的管理者或专业人员的自我管理。更多的流程透明了,但这并不意味着成为生产型组织,服务业天然差异化,又总和客户一起工作,远离同事的视线,比后方多掌握很多信息。为避免道德风险,会计师们要承担无限责任。

再来看职能的分工。财务部接近于生产型组织,尽管也很专业,所有管理者都必须具备相当的财务知识。财务部还辅助管理者进行检查,如果已确定期望,检查工作的成果容易看到,但到了战略财务层次,接近解决型组织。1999年亚信的考核指标只有收入,次年增加了毛利和应收账款,第三年毛利换成净利润。

人力资源部门有很多格式化的事务,而最核心的招聘及培训,产出可以看到,成果(如果有成果的话)却不容易看到。“人才”、“能力”等等概念都是见仁见智。程序型组织的管理倾向于采取标准的程序。招聘主管非常重视文凭和工作资历,他们未必不知道这样做的局限,但如果最终所用非人,能借此辩解自己已经尽力。销售甚至没有办公桌,产出看不到,但能拿回来真金白银的订单。销售虽然不算专业人员,销售部门可以归入工艺型组织。程序型人员拿固定工资的同时,销售从订单(成果)中获得丰厚的提成。也正因为这样的激励和约束,工艺型员工可能不择手段,通过贿赂欺诈获取成果,中国不成熟的体制,加剧了这种风险。

市场工作让公众看到企业的光环,但市场部的产出并没有明确的程序可循,成果也正如那句名言:“不知道哪一半广告费白瞎了”。对解决型员工的管理同样集中于容易量化的方面,市场部频繁地制造新闻点,约请大量媒体,然后催记者发稿,做一大本剪报,满意地展示出来。

套用28原则,20%的问题会被80%的客户问到。在CRM等软件的支持下,客服人员处理这些问题的产出和成果更加清晰。而另外那些问题,一部分能协同其他部门提出可行的解决方案,实在解决不了,客服人员也会尽量表现出解决的诚意,挽留住客户。总之客服部门对标准程序不离不弃。

业务和职能人员以外的管理者,尤其CEO,是员工、股东和传媒关注的焦点,但战略工作的产出和成果很难衡量,尽管很多战略决策多年以后变成神话或笑柄。高管的薪资体系涵盖企业中长期收益,但其实更多的时候也为格雷欣法则挣扎:季度财报要比基业长青更容易看到。郭士纳评价,公司在90天中所做的只能是管理收入。<商业周刊>就登过一个如何管理收入的段子:某著名电信公司由副总裁带队,指挥员工连夜将产品搬到某地,即可入账。一名员工跑地太急,摔倒在地。尽管如此,第二天发布的季报还是比预期低了1美分,于是股价狂跌了N多。

在外包中,组织检查组织的工作。参考<龙象之屁股决定脑袋>一文,制造业的接包商成果能够看到,产出一般不需要看到,但很多跨国企业开始干预供应商产出中涉及的环保和劳工权益问题。服务业的外包反而更接近生产型组织。令我印象非常深刻,某公司市场部懒地算字数,用尺子量公关公司发稿的面积。

说到底,没人喜欢被检查,小时候不喜欢老师检查作业,长大了不喜欢领导检查工作,但目前的企业体制,不能不检查。卢梭(Jean-Jacques Rousseau)有言:“人生而自由,却无往不在枷锁中。”已经从管理扯到哲学了,就此打住。

2007.3.20

本文授权<21世纪经济报道>

Mar 18, 2007

权责对等

二战结束后,美军进行了调整,航空兵部队(AAF)彻底脱离陆军。昔日同袍随即发生组织冲突。地面部队将领不情愿和航空兵将领分享指挥权,甚至担心被强大和风光的航空兵控制,所以不反对空军独立,但坚持保留一定数量的飞机。而空军希望掌握所有的空中力量。1948年西礁会议达成的协定有利于空军,陆军不得装备重于5000磅的固定翼飞机,朝鲜战争马上显示出这种安排的失策。陆军试图修改协定,未能成功。后来陆军有个聪明的将军发现了固定翼的局限,于是大量装备旋转翼的直升机,当今各国军队都采取同样的配置。

两种飞机空中支援效能的优劣,始终有争议。这不重要,重要地是,直升机完全听命于陆军。通常的看法,这类案例反映官僚体制与生俱来的扩张性,权力多多益善。从军官和文官到经理人,莫不如此。但詹姆斯·威尔逊(James Q.Wilson)在<官僚机构>一书中指出,关键在于组织务必使任务和权力匹配。

陆军军官并非只是觉地能召唤飞机很威风,经验告诉他们,在战术上合适的时间和地点出动空中支援,在技术上精确打击敌方的,避免误伤己方的地面部队,都需要拥有相应的指挥权。空军军官也不是不屑扫射地面,经验告诉他们,适合执行这种任务的飞机行动缓慢,受到敌空军高速战斗机的威胁。必须保证同等的灵活性,但是高速飞机不适合支援陆军。

空中支援从属于陆军的核心任务:陆战,但几乎和空军的核心任务:空战和战略空袭(轰炸敌军的后方)无关。这两项任务都是单独执行,承受全部胜负后果,但和地面部队协同攻击,就很难计算飞机的贡献比例,陆战最终取决于步兵占领,战绩主要是地面部队地,但如果陆战不力,空军却要分担战败的耻辱。同理,虽然在陆军比在空军的地位高,这支空中力量想加入空军,那就有望改飞核心任务飞机,而留在陆军,不可能转行操纵步枪和坦克,或升任陆军指挥官。就这个角度,直升机的劣势反而是优势,在技战术上都不能改飞空军的核心任务,只能兢兢业业地支援地面部队。

朋友所在公司也遇到类似的问题,每条产品线都希望拥有自己的市场专员,但市场部希望集中所有相关的职位。相信每家企业都程度不同地存在这种冲突,只要任务和权力存在分离和重叠。当尽力使之匹配,而非简单地斥为公司政治。企业是高度绩效导向的组织,即使是政治,也必然体现在业务上。

产品经理并非只是想要更多预算和人员,他们必须完成数字,当然希望市场工作最大程度推进产品短期的销售。市场主管也不仅仅是固守自己的地盘,他们负责经营公司的总体形象,很自然倾向于规划和实施整合所有产品和公司形象的营销方案,相应要集中权力和资源。

市场人员能给高管留下印象,并记入履历地,都是那些更体现创意和执行力的超级项目。但这些项目对销售往往没什么直接地帮助。有帮助地是大量短平快的营销活动,但在市场人员看来,这些活动都没什么技术含量。有些活动的短期效益显著,但长远损害公司形象,也会遭到市场部的“打压”。朋友公司的业务相对短线,产品经理得到了自己的市场专员,理论上还接受市场部指导。沟通费时费力不说,预算和人员都已脱离市场部控制,这种指导能落实到什么程度。换作更小或更长线的公司,再或者这家公司所在行业逐渐成熟,也许会是相反的安排。

这些市场专员们就像陆军的直升机,以销售为工作重心。如果打算终生从事这个事业,也许不利于提升能力和职位,那应该谋求到市场部去。但对新人而言,大活动量,独当一/全面,正是锻炼的机会。还可能产品线做大,独立为子公司,有望创建和领导市场部。那时产品线分化,又会重演这种冲突。

我猜想这种现象在中国企业很普遍。我们的市场,即任务变化很快,但管理,即授权体制还不成熟。经过20年发展,很多中国企业已形成相当的规模和内部分化,任务和权力脱节的可能也越大。外企的组织经验更丰富,但有不少案例,本土团队和全球总部之间激烈地冲突。

组织已然双重薄弱,传统文化更呈两个极端,中庸之道其实是和稀泥,指望个人的觉悟来弥补体制的不足。帝王心术源远流长,甚至故意割裂任务和权力,令下属互相牵制,以维护高管的权威。这在历史上是宋朝积贫积弱的重要原因。过犹不及,都无助于解决甚至加剧组织的冲突。抽刀断水水更流,忽略动态流程的关联,在静态组织图上划分权责,如同让空军控制所有飞机,分地越清,也就越扭曲。要真正地分清,高管应该深入基层考察任务与权力,而不是端坐在会议室里调节矛盾。

2007.3.14

授权<21世纪经济报道>

Feb 10, 2007

进化的迷思

很多中国企业很欣赏这则寓言:在非洲大草原,每天太阳升起,狮子追逐,羚羊逃窜、为了生存都奋力奔跑。看似达尔文(Charles Darwin)的自然选择学说,其实更接近拉马克(Jean Baptiste de Lemarck)的用进废退和获得性遗传法则。后者已被证明是错误地,也令我们反思企业的竞争和进化。拉马克早于<物种起源>50年写成<动物学哲学>,设想动物在环境影响下,经常使用的器官逐渐增强,不常用的则退化。在上面的例子里,就是狮子和羚羊腿上的肌肉越跑越粗壮。如此这般用进废退,并且代代相传,最终产生新物种。但深入研究表明后天获得的性状不能遗传,其中很著名和变态的一个试验,连续切断22代老鼠的尾巴,第23代仍然拖着尾巴出世。

达尔文则认为,遗传变异经过自然选择,优胜劣汰,实现进化。在他的时代,遗传变异的原理还不清楚,现在我们已经知道是通过基因。数百万年过去,狮子和羚羊生生不息、奔跑不止,猿却进化成人,发展出更高级的技术和社会进步,走兽中跑地最快的猎豹也跑不过汽车和子弹。这个寓言更耐人寻味。

当创业者白手起家,经理人受命成立新部门或进入新市场,会根据这样一些信息搭建管理架构,包括他们从前的职业经验,商学院和财经媒体的学习,有时能得到投资人和咨询公司的指导,文化背景等等。这些信息可以视为企业的基因。某些创意和负面的经验则带来企业基因的变异。同样,企业基因/管理架构相对稳定,尽管人财物和信息总是在高速运动中。相似基因/架构的企业,也可能表象差异悬殊。竞争分成两层:所有企业都要奔跑提升能力,但始终在基因/架构允许的范围内,少数的基因变异,经过市场选择,优胜劣汰,进化出商业新物种。

不同地是,企业可以用进废退和获得性遗传,新旧部门的能力总是持平,但还是无助于甚至阻碍进化。路易·郭士纳(Louis Gerstner)在<谁说大象不能跳舞>中写道:“成功的组织几乎总会建立这样的文化氛围,强化使组织强大的那些因素的作用。当环境发生变化,组织文化很难变革……”

二十年来,我们看到中国企业越跑越快,却几乎没有发现什么新物种。近期行业和国际化集体受挫的案例,显示原有的架构已跑到了极限。很多企业管理上人事动荡,市场上大起大落,连稳定的架构都没有,更不用说进化了。还有企业勇敢地切掉自己的尾巴。

达尔文解释为什么低等生物仍广泛存在:“自然选择即最适者生存,不一定包含进步性的发展。”大部分企业定位低端市场,很多中国商家小日子也很滋润,但那些已经成长为行业、甚至世界“隐形冠军”的企业,国家、人民和他们自己都期许“进步性的发展”。

参考先行者,日本企业有精益制造这样优秀的基因,但之后似乎不再进化,还给我们树立榜样,用过劳死挑战奔跑的极限。而翻开美国的管理书籍,<执行>等等还是强调奔跑,<大规模定制>这样一些却提倡变异,相信很多变异经不住市场选择,但进化求存的大前途是有地。

即使外来的优秀基因,也要接受中国市场的选择。我们进化的阻碍还有很多,在大环境,市场体制尚未完全确立,优不胜劣不汰,传统文化非常地保守等等,在小环境,才发展二十年,也许基因变异还太少。参考进化论关于突变的研究,这意味着进化的机会不是少,而是根本没有。

突变是进化论的重大盲点,按照传统的渐变观点,如果恐龙进化成鸟,应有一系列大量过渡物种,从1%鸟-99%恐龙到99%鸟-1%恐龙,但对应的化石迄今发现很少,已发现的是否过渡物种也有争议。于是有学者提出“间断平衡”假说,强调基因突变和地理隔绝,回避了化石的匮乏,逻辑上未免牵强。虽是生物学的门外汉,但我知道现存和“化石”企业中,过渡物种同样罕见,也许能提供某种启示。传统PC厂商从分销转直销的努力全都失败了,这些过渡物种还没接受市场选择,内部机能已经紊乱。他们不是没有直销的基因,大客户始终以直销方式运作,但在小企业和个人市场,就被屏蔽了。

这种内部平衡的法则也许是最早最重要的进化,从单细胞到禽兽一脉相承。商业进化史上可与之相比地,也许有15世纪热那亚人总结复式记账法,19世纪美国铁路公司成立时,电报还没有发明,通过严格对表预定火车运行时间。只有那些基因组合平衡的生物和企业,才能存活,接受自然和市场的选择。研究表明,DNA链条各个环节常有多种基因组备选,表达之一而屏蔽其余。那些x%鸟-(100-x)%恐龙,要么夭折在蛋里,要么沉睡在基因中,仍然长成100%的恐龙。与“间断平衡”强调的地理隔绝正相反,通过广泛的交配,最终有一天,凑齐100%的鸟,从恐龙蛋里钻出来,飞上云宵。

IBM从大型机转型服务,也显示出相似的进化模式。据郭士纳回忆,转型前“不是没有软件业务,而是没有软件意识”,服务业务则附属销售部门,是“产品业务的辅助和延伸”。可行的变革策略是使服务“不会被视为对整个传统产品部门的挑战,而是与他们的巨大新兴联盟。”

那些也有志于进化的企业和经理人,在进化的过程中应具备如下素质:首先是敏锐,从不变中发现渐变,和开放,市场上除了竞争还有新基因,其次圆融,系统地分析和管理,最后果敢,冈纳·缪尔达尔(Gunnar Myrdal)在<亚洲的戏剧>一书中评价:“引起大而快的变化比小而慢的变化常常不是更难,而是更容易。”约6亿年前,在几百万年“很短”的时期内进化出绝大多数无脊椎动物门,被称做寒武纪生命大爆发。另外一些时期则发生大灭绝,比如人们熟知的约6500万年前,恐龙消失了。过去十年我们见证了全球网络公司的大爆发大灭绝,未来也许可以期待中国企业群体的某种突变,而不是整天跑地上气不接下气。

2007.2.7

本文授权<21世纪经济报道>

Jan 16, 2007

组织新来的年轻人

詹姆斯·威尔逊(James Q.Wilson)所著<官僚机构>开篇引用了一个经典案例。1940年,德军在六周内就击败英法联军,开创“闪电战”的神话。但深入的研究指出:战前联军拥有兵力和装备优势,获得了较充分的情报,德国高级将领认为作战计划“超越合理的极限”,关键的战线是由步兵而非坦克和飞机突破地,等等。关键的差异在于组织。法国步兵12人一班操作重机枪,其中只有3名步枪兵,训练也较差。德军步兵班则分为两部分,7人突击组配备步枪或冲锋枪,另外4人操作轻机枪跟进掩护。在战术上分别利于防御工事和机动冲锋。为了执行这样的战术,德军“任务导向的指挥系统”赋予前线军官极大的行动自由。

也决定了新技术,法军将坦克分散掩护步兵,德军则集中使用装甲部队扩大步兵的战果。以及战略,法国耗费巨资在边界修建马其诺防线(Maginot Line),几乎将陆军全部装进工事。但德军大迂回绕过防线北端,从阿登山区突入。当法军仍然坐等德军冲上来被机枪横扫的时候,巴黎陷落了。

这是出自哪些天才和白痴的设计?传统的会战集中大规模步兵正面突击,但在一战中西线开战不久,这种战术就被主要由战壕和机枪构成的防御体系粉碎,双方都尸横遍野血流成河而一无所获。是这段战史塑造了法军,以后的政治家和将领都得不到足够的资源加以彻底重组。但一战德国失败了,证明经不起消耗,军队大部分被解散,纳粹上台以后,重新武装,能够采取灵活的架构。今天的管理者也经常会像当年的法国将领们一样蒙羞,他们不乏规划战略的智慧,已经拥有,也可以新招募相当数量合格的员工,但很少有机会亲手创建,多半继承现成的组织,也就限定了技战术和战略发挥的空间。当组织已不合时宜,失败简直是一定地。

管理学者从不否认要根据环境来制定战略,往往更多地指外部环境,即市场。但市场于竞争对手一视同仁,而且通过战略差异化可以转换市场,如果定义手表是计时工具,那就跟怀表竞争,是玩具,那就跟Hello Kitty竞争。但内部环境,即组织却总是存在重大差异,难以回避和改变。

这难道不是“组织创新”的机会吗?往往穷极才能思变,但正如宏碁创始人施振荣评价国际并购,恶化的速度总会超过改善的速度。临危受命也接受了改组的权力,但组织是集体的产物,个体却是组织的产物,权力越大,受组织的潜移默化也越大。即使改组有所进展,成本之高,也许还不如另起炉灶。

事实令人沮丧。经济学假定企业是个生产函数,这边投入一个数字,那边就产出一个。管理学的各项主题,除了组织行为以外,大都假定和组织无关,或者能获得相应的组织支持。咨询公司假定好的经理人,当然还有咨询顾问放之四海皆准。这些假定要么过于简略,要么根本就站不住脚。

相比组织悠久的历史,企业十分年轻。罗马人除了组织几乎没有发明什么,成吉思汗只用十余万战士就横扫欧亚大陆,但很快被各民族同化。无形的东西也有形地存在,使徒保罗(Paul)创建了基督教会,儒教的教会是官僚体系和家庭。进入近代,新教各宗的组织也是新地,而中国的政府组织几乎完全重建。一战于1918年结束,时隔22年,曾经成功的组织遭受了惨败。如果从1984年城市改革算起,中国当代商业史,也是商业组织史到现在也是22年。很多中国企业正面临法军1940年那样的危险,同时给其它企业,可能是本土企业,也可能是外企,创造某种神话的机会。

中国企业程度不同地继承了计划经济下的各种组织。基于计划经济的特点,加之当时的国际国内政治环境,都带有浓厚的军事化管理的色彩,更可以追溯到战争年代的组织形态。也就不奇怪,中国企业大多像一战中的攻击方,采取人海战术,不计牺牲地冲锋。区别在于,这种战术在低端市场总能战无不胜。

但当他们试图进一步扩大战果,却发现,在更加技术导向的市场,遭到重机枪的无情压制,在更加客户导向的市场,缺乏德军的机动性。不但无法维持从前的攻势,在手机这样一些行业甚至丢掉了大量份额。我们看到了很多加强重机枪和机动性的努力,但至今乏善可陈。也许需要从班一级改造组织。

除了计划经济的组织遗产,很多中国企业都带有企业家浓厚的个人色彩。22年风云,廉颇老矣,最近就出现一波接班的浪潮。这是对他们创立的组织生命力和适应性的严峻考验。如同在壁砖上作水彩画,大雨过后,水彩将被冲走,只有壁砖留下来,也可能掉下来。

很多中国企业还对“企业文化”推崇备至。但就像组织中的个体一样,集体意识也是特定组织形态的产物。当年的法军即使能培养出进取精神,也很难移动重机枪,或者集结较弱的1/4兵力,没有火力掩护去迎战德军。这些所谓文化唯一的价值就是催眠企业战士不辞劳苦,勉强维持低效的商业模式。部分中国企业家也清醒地意识到和西方企业组织上的差距,虚心学习,甚至提出“先固化,再优化”。但这是否能取代或整合现有的组织而不会激烈冲突甚至反而被同化?而且西方企业因市场、技术和历史的不同,组织形态多样,并随着环境而变化。但目前好像只在学IBM。

西方企业也未必不会出现1940年那样的戏剧性。各种组织形态总是能追溯到19世纪下半期的美国铁路公司。被形象地称为金字塔组织,曾经越长越高后又逐渐降低。会计事务所等知识型企业的组织历来和制造业不同。新兴的网络公司,更出现一些无法归档的组织创新。

例如Google的员工可自由编成研发小组,申请资源,相应管理层次也很扁平。这种研发体系失败率很高,但适合开放多变的搜索市场。其竞争对手微软的组织更集权一些,但又比更早的IBM和HP灵活。可谓江山代有才人出。见微知著,学者们对网络型组织提出了多种预见。中国企业也要与时俱进,活学活用。

近年中国企业还进行一系列国际并购,也许之前过于关注品牌和技术收益,而忽略组织资源可能是负债。手机行业是并购的高发区,后来也是重灾区。可以注意到手机从商务通信重新定义为消费电子产品,欧洲手机厂商自此渐呈颓势,其组织可能反而落后于中国企业。

联想是个很独特的案例。依托中科院计算所的组织成立企业,倪光南的出局宣告从技术导向的组织转向市场导向,杨元庆在此基础上构建了PC分销组织。2005年并购IBM PC部门,之后又挖角相当数量的戴尔高管,是否会按戴尔模式重塑联想的组织。时间将证明这几种组织基因能融合出什么新物种。

PC尚未重新定义过,这也许可以解释联想并购IBM PC业务至今相对顺利,文化差异没有并购之初很多负面观点强调地那么大。此前作为IBM唯一面向个人而非组织用户的业务,反而和整体存在组织冲突。最近戴尔有点小麻烦,PC业的世道也要变了。

王蒙的小说<组织部新来的年轻人>生动地描述了年轻人加入成熟组织时的困惑。中国企业作为全球商业组织群体新来的年轻人,以及中国企业新来的年轻人,特别是85年后生人,也要经历困惑,然后长大。

2007.1.5

本文授权<21世纪经济报道>

Nov 23, 2006

打卡的民工

我在一家美国制药公司开始职业生涯的时候,翻阅公司历史文档,有一件小事颇令我感动。几年以前,部分员工对打卡制度表示不满,于是公司总裁,一位老美亲自去门口把打卡机拆下来。文档中附了几张黑白的照片,记录了当时革命的过程。先辈们的事迹早已掩没在档案中,后进的员工仍然受益不浅。我最终选择了IT业,同时开始打卡的生活。初次见到打卡机的实物,是一个大电子钟样的东西,上面开口,将自己的纸卡塞入其中,一声轻响,再取出来,就记下一个时间。由于从前养成的习惯,刚进公司经常忘记打卡,因此无谓地损失了不少辛苦赚到的工钱。

迟到总是难免地,劳动人民的智慧是无穷地,扣钱是有可能避免地。如果你已经发现自己无可救药地迟到,就先不打。那家公司是8:30上班,等到下班,18:00-18:30之间,将卡塞入打卡机,务必眼急手快,机器将打未打之时,不多不少地向上提,就能打在早上而不是晚上的格子里,再正常地打晚上的格子。然后用透明胶带小心地将早上时间前面的1粘掉,就没有迟到。

每当看到同事晚上打卡时像练瑜伽一样专注或者自己被普通同事看到,都会发出会心的微笑。再换工作,偶尔也会温馨地回忆。浪漫的机械时代已经过去了,人类进入了信息社会。现在打卡都用电子设备,再也不能发挥这样的聪明才智。一般是绑定门卡,我后来去的那家公司是在Lotus上开发了一个打卡模块。

而且只有这一个模块。几年后我得以深入接触Lotus,才知道其功能可以有多么丰富,当初这家公司只开发打卡模块实在浪费。最夸张地是,由于打卡如此方便,所以一天要打四次,中午午休一个小时要打两次。员工们也充分地利用IT,在任务计划中设置打卡模块按时启动,中午就不会遗忘和误时。

但早上迟到还是难免地,如果能联系上已到岗的同事,一般都会热心地帮助打卡,谁也不能保证自己天天准时。结果每个人都熟记很多同事电脑的开机密码。同理,那些打卡功能和门卡绑定的公司,员工一般都会把门卡放在办公室里。提着一堆门卡向门口走去,心中一定洋溢着助人为乐的幸福感。

但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后来就听说有公司在门禁安装了指纹识别系统,并具备打卡功能。人的手指不是壁虎的尾巴,切下来长不出新地,就再也不能做好人好事了。再后来有天在城铁上听到两个人窃窃私语,其中一位的公司也推广了这种先进经验。他还是不甘心,说要找公安局的朋友,做副指模……

我不知道他只是过过嘴瘾,其实每天把闹钟提前半个小时。或者这是违法行为,为了多睡一会,不值得这么拼。再或者即使能做副指模,技术发展这么快,以后还可能要测带体温的指纹,视网膜的血管什么地。但回首往事,与老板奋斗,其乐无穷,我知道员工们是永远不会屈服地。

但我已经放弃了斗争,转做自由职业者,再也不用打卡了。有次给家广告公司写几个案例,每个案例都要用到一张信息系统的拓扑图。交了任务以后,合作伙伴转达客户意见,拓扑图合适则加,不合适则不加。我问合适可有明确标准,答没有,于是我随机打开一篇,删去图,传过去,说其它都是合适地。顺利通过!

通过这个小小的插曲,我忽然想到,那家外企痛快地拆掉打卡机,并非有人性的表现,因为他们能够精准地考核绩效,早到晚到任务必须按时完成,何妨大度地卖员工一个人情,那些严格打卡的公司也不是没有人性,管理者不知道业务上什么合适什么不合适,但打卡机能细化到分和秒。

农业和工业产品高度同质化,资本家更“科学”地设计了流水线,员工只是一颗血肉的螺钉。但白领们虽然也自嘲“复杂工作简单化,简单工作重复化”,信息工作的绩效却没法同样精益求精。管理的差距就更加放大,其下者就像我当年用过的Lotus,界面空空如也,只有一个孤零零的打卡模块。最变态地是美国一家软件公司,开发的软件用以监控员工的鼠标移动距离。有鉴于此,绩效的理论和实践也正像打卡机一样不断进化。比较有代表性的如平衡计分卡,提出并回答顾客如何看我们?(外部角度),我们必须擅长什么?(内部角度),我们能否继续提高并创造价值?(创新和学习角度),我们怎样满足股东?(财务角度)等问题,此外还有一打以上的新工具新方法。

这些创新持之以恒地推广,也许有朝一日也能拆掉打卡设备,但我很怀疑这种思路治标不治本。某位经理解释什么是组织文化,和某位法官关于色情文学的说法如出一辙:“我不能给它下定义,但我看到它的时候心里就明白。”“我不能给它下定义”也许要比各种精妙的绩效工具更明智。

而“看到它的时候心里就明白”,最明白的是亲自执行的员工。如人饮水,冷暖自知,自己到底有没有尽全力,做的东西是精品还是垃圾。据说当年人民公社每天敲钟干活,记工分,农民积极性非常低。等到改革包产到户,却马上就换了一种精神面貌,因为现在勤奋的收益/偷懒的损失全部都由自己承担。也许根本的矛盾在于,信息经济发展到今天,在业务上创造力、决策权已经越来越下放到基层,但利益的分配还是高度地集权。管理学者们正兴致勃勃地讨论网络型组织,但是几乎看不到有人讨论网络型的利益格局。他们都是温良的改革家,或者也是既得利益者,当然不会革自己的命。

网上流传一个四川和湖南话的段子:
四接桑最同库地丝洒子思青哩?桑板!
有更同库地拉?田田桑板!
有崽同库地吗?甲板 !
那崽崽同库滴哩?白甲板!

2006.11.23
本文授权<21世纪经济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