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终选择了IT业,同时开始打卡的生活。初次见到打卡机的实物,是一个大电子钟样的东西,上面开口,将自己的纸卡塞入其中,一声轻响,再取出来,就记下一个时间。由于从前养成的习惯,刚进公司经常忘记打卡,因此无谓地损失了不少辛苦赚到的工钱。迟到总是难免地,劳动人民的智慧是无穷地,扣钱是有可能避免地。如果你已经发现自己无可救药地迟到,就先不打。那家公司是8:30上班,等到下班,18:00-18:30之间,将卡塞入打卡机,务必眼急手快,机器将打未打之时,不多不少地向上提,就能打在早上而不是晚上的格子里,再正常地打晚上的格子。然后用透明胶带小心地将早上时间前面的1粘掉,就没有迟到。
每当看到同事晚上打卡时像练瑜伽一样专注或者自己被普通同事看到,都会发出会心的微笑。再换工作,偶尔也会温馨地回忆。浪漫的机械时代已经过去了,人类进入了信息社会。现在打卡都用电子设备,再也不能发挥这样的聪明才智。一般是绑定门卡,我后来去的那家公司是在Lotus上开发了一个打卡模块。
而且只有这一个模块。几年后我得以深入接触Lotus,才知道其功能可以有多么丰富,当初这家公司只开发打卡模块实在浪费。最夸张地是,由于打卡如此方便,所以一天要打四次,中午午休一个小时要打两次。员工们也充分地利用IT,在任务计划中设置打卡模块按时启动,中午就不会遗忘和误时。但早上迟到还是难免地,如果能联系上已到岗的同事,一般都会热心地帮助打卡,谁也不能保证自己天天准时。结果每个人都熟记很多同事电脑的开机密码。同理,那些打卡功能和门卡绑定的公司,员工一般都会把门卡放在办公室里。提着一堆门卡向门口走去,心中一定洋溢着助人为乐的幸福感。
但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后来就听说有公司在门禁安装了指纹识别系统,并具备打卡功能。人的手指不是壁虎的尾巴,切下来长不出新地,就再也不能做好人好事了。再后来有天在城铁上听到两个人窃窃私语,其中一位的公司也推广了这种先进经验。他还是不甘心,说要找公安局的朋友,做副指模……
我不知道他只是过过嘴瘾,其实每天把闹钟提前半个小时。或者这是违法行为,为了多睡一会,不值得这么拼。再或者即使能做副指模,技术发展这么快,以后还可能要测带体温的指纹,视网膜的血管什么地。但回首往事,与老板奋斗,其乐无穷,我知道员工们是永远不会屈服地。
但我已经放弃了斗争,转做自由职业者,再也不用打卡了。有次给家广告公司写几个案例,每个案例都要用到一张信息系统的拓扑图。交了任务以后,合作伙伴转达客户意见,拓扑图合适则加,不合适则不加。我问合适可有明确标准,答没有,于是我随机打开一篇,删去图,传过去,说其它都是合适地。顺利通过!
通过这个小小的插曲,我忽然想到,那家外企痛快地拆掉打卡机,并非有人性的表现,因为他们能够精准地考核绩效,早到晚到任务必须按时完成,何妨大度地卖员工一个人情,那些严格打卡的公司也不是没有人性,管理者不知道业务上什么合适什么不合适,但打卡机能细化到分和秒。
农业和工业产品高度同质化,资本家更“科学”地设计了流水线,员工只是一颗血肉的螺钉。但白领们虽然也自嘲“复杂工作简单化,简单工作重复化”,信息工作的绩效却没法同样精益求精。管理的差距就更加放大,其下者就像我当年用过的Lotus,界面空空如也,只有一个孤零零的打卡模块。最变态地是美国一家软件公司,开发的软件用以监控员工的鼠标移动距离。
有鉴于此,绩效的理论和实践也正像打卡机一样不断进化。比较有代表性的如平衡计分卡,提出并回答顾客如何看我们?(外部角度),我们必须擅长什么?(内部角度),我们能否继续提高并创造价值?(创新和学习角度),我们怎样满足股东?(财务角度)等问题,此外还有一打以上的新工具新方法。这些创新持之以恒地推广,也许有朝一日也能拆掉打卡设备,但我很怀疑这种思路治标不治本。某位经理解释什么是组织文化,和某位法官关于色情文学的说法如出一辙:“我不能给它下定义,但我看到它的时候心里就明白。”“我不能给它下定义”也许要比各种精妙的绩效工具更明智。
而“看到它的时候心里就明白”,最明白的是亲自执行的员工。如人饮水,冷暖自知,自己到底有没有尽全力,做的东西是精品还是垃圾。据说当年人民公社每天敲钟干活,记工分,农民积极性非常低。等到改革包产到户,却马上就换了一种精神面貌,因为现在勤奋的收益/偷懒的损失全部都由自己承担。
也许根本的矛盾在于,信息经济发展到今天,在业务上创造力、决策权已经越来越下放到基层,但利益的分配还是高度地集权。管理学者们正兴致勃勃地讨论网络型组织,但是几乎看不到有人讨论网络型的利益格局。他们都是温良的改革家,或者也是既得利益者,当然不会革自己的命。网上流传一个四川和湖南话的段子:
四接桑最同库地丝洒子思青哩?桑板!
有更同库地拉?田田桑板!
有崽同库地吗?甲板 !
那崽崽同库滴哩?白甲板!
2006.11.23
狼文化不知何人原创,反正拥护者甚众。其内涵是什么没有共识,在我看来就两个字:狠和忍。更由一本叫<狼图腾>的书发扬光大,甚至立志改造中国的国民性。但史载明朝中期蒙古犯边,重点抢掠铁锅,抢回去happy地烧水做饭,可见奉行狼文化的组织虽然气势壮观,却一点技术含量也没有。
相比狼群战术,中国企业普遍协同缺乏广度深度,对变化反应迟缓。这种组织和管理的低能,狼文化却指望用个体的激情和奉献来弥补,而所谓奉献,其实是压榨员工。产业和市场形成之初,还勉强能弥补,甚至有更多的短期收益,但随着技术和客户成熟,就纷纷作鸟兽散。明基李焜耀撰文指出:“苍狼式、游牧式的经营模式,对社会总体价值的影响应该是破坏大于创造。”
中国企业则处在两个极端,部分企业家眼高手低,志大才疏。中国广阔的市场正好给他们提供了想象的空间。更多的企业善于把握机会,但机会转瞬即逝,就大起大落。具体到这位企业家,直接引发感悟的是两次国际并购的失利,其原因恐怕是外围视野窄,中央分辨率低。
如此低水平的竞争就造成众多行业产能严重地过剩。家电、PC、手机等等,起来一个,做滥一个。北极旅鼠的数量会周期性地剧烈增减。传说每当繁殖到一定数目,大群旅鼠就会浩浩荡荡冲向大海或悬崖。同理,低端市场的空间有限,无论怎样狼文化,鹰的重生,还是乌龟爬泥巴,最终都免不了集体自杀。
还因为我们总是用传统的思维做现代的商业。儒教推崇仁和礼,似乎只要心诚,装个样子,就能感动天地,解决所有的问题。舆论则同样用道德和文学来审判企业。这边自比苍狼和雄鹰,那边偏说是土狗和山鸡。对企业管理和商业环境没有任何提升,全都是扯淡。
其次,小企业管理往往是不同地。例如,大公司的每个岗位都高度专业化,小老板和他为数不多的员工却都是多面手,但针对特定问题或情境还是有明确的分工协作,分工的程度虽浅,最难把握地是随机应变。一些从大公司开始职业生涯的创业者,表现反而不如小企业出来的人,这是很重要的原因。
差异还体现在企业成长的不同时期。相比大公司重视防范风险,小企业更强调把握机会。机会可遇而不可求,机遇又偏爱有准备的人。但迄今为止,风险管理已形成规模可观的产业,911之后更逆市上扬,而机会管理好像只有风险投资涉足,经理人和商学院还是喜欢从容不迫地讨论宏大的战略。
世道快变了。高端管理市场渐趋饱和,要知道,财富500强也只有500家企业。更重要地是,原先的大工业日益差异化,解体成众多细分市场,每个都能容纳一定数量小企业,并且掌握最终客户。大公司则退居二线,为众多小企业提供标准化的低成本价值,“涵盖他们的能力”。例如PC业和芯片业的代工模式。
回头看中国企业,迄今仍然热衷于财富500的排位游戏,对内不惜以行政命令打造产业航母,对外则开展连串激进的并购。也许以中国之大,做大并不难,但做强是另一回事,在管理上有所创新更不简单。此外,500强全部的工作岗位,也只能吸纳中国劳动力的零头。